我贏了所有考試，卻輸給了整個時代
深夜的小酒館，空氣中混雜著炭烤味和酒精的氣息。周圍是剛下班的工程師們，喧囂聲此起彼落，但我這桌卻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坐在對面的，是我大學好友H。他穿著便服，背上揹著當年那個舊電腦包。他轉著手中的啤酒杯，盯著杯壁上的水珠緩緩滑落，許久才吐出一句話：「你知道嗎？小C離職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頭，砸進了原本平靜的水面。
小C是我們這屆表現優異的同學之一。他來自資源相對匱乏的地區，憑藉著驚人的毅力和聰明才智，一路過關斬將考進頂尖大學的研究所。在那個圖書館燈火通明的夜晚，當我們還在為作業焦頭爛額時，他已經在研讀最新的期刊論文。他大學拿過書卷獎，碩士論文被教授讚不絕口，是我們所有人眼中的「準成功人士」。
「他怎麼可能？」我驚訝地問道。「他可是我們裡面最拚命、技術最好的。」
H苦笑了一聲，一口乾掉了杯中的啤酒：「是啊，他最拚命。這幾年他每天加班到九點，週末還在進修新技術。但在公司營收持續下滑的情況下，這些努力都變成了無關緊要的註腳。部門要裁員，薪水高、年資深的資深工程師，成了財務報表上優先被劃掉的成本。」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從大學時代的意氣風發，聊到如今的中年危機。最後，H的一句嘆息讓我徹夜難眠：
「小C沒做錯什麼，他只是上了一艘正在下沉的船。」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敲碎了我多年來堅信的價值觀。我們這代工程師，從小被教育「只要努力就能改變命運」，就像在考場上，只要把試卷填滿、標準答案背熟，就能拿到高分。但當我們贏了所有的考試，拿到了漂亮的學歷，衝進社會這個大考場時，卻發現題目變了。
我們這代人的成功，究竟有多少是源於自己的能力，又有多少，僅僅是因為我們幸運地搭上了時代的火箭？
時代的隱形翅膀：被誤認為「能力」的紅利
回想十多年前，那是智慧型手機開始普及、行動網路浪潮席捲全球的年代。無數新創公司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消費性電子與App 開發像是一個等待挖掘的金礦。
那是個岔路口。我們身邊許多選擇直接就業的同學，只要會寫 App、懂嵌入式、會寫韌體、後端技術，其中任何一項，甚至不需要太深厚的演算法基礎，就能輕鬆拿到高薪 offer。他們進入了正在起飛的公司，隨著用戶數與銷售量爆炸性增長，公司的股價翻倍，他們的職位和薪資也隨之水漲船高。
而我，選擇了另一條路——繼續深造，攻讀博士學位。那時我以為，博士學位是人生最好的投資，學術訓練會讓我在未來的競爭中更具優勢。我埋首於實驗室，閱讀了數百篇論文，在醫學影像相關領域探索著看似前沿的課題。
那是「坐電扶梯」的時代。你不需要跑得很快，只要站上去，電扶梯就會自動把你帶到高樓層。
我們很容易將這種順風順水的成功，歸功於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努力。我們在職場社群平台上曬出漂亮的履歷，在同學會上高談闊論自己的專案經驗，誤以為是我們「做對了什麼」。
但殘酷的真相是：他們只是幸運地站在了風口上。那是名為「趨勢」的隱形翅膀，托著他們飛翔。
而我和小C，我們也很努力，甚至比那些搭上風口的同學更努力。但我們的努力，卻用在了一個錯誤的方向上，一個是選擇了下沉的產業，一個是選擇了漫長的學術路徑。當我們終於準備好要大展身手時，才發現時代的列車早已呼嘯而過。
小C畢業後出於對硬體技術的執著，或者是對傳統大廠招牌的迷思，他畢業後進入了一家曾經輝煌的硬體製造大廠。那是一艘如今卻面臨產業轉型與激烈競爭的巨輪。
接下來的十年間，行動網路改變了世界，A.I.與軟體吞噬了一切。而硬體產業卻陷入了微利競爭的苦戰。小C沒日沒夜地優化生產技術，為公司節省了可觀的成本。他的技術實力毋庸置疑，他的努力程度遠超那些在網路公司工作的同學。
至於我呢？當我終於完成多年的博士訓練、拿到學位時，才發現世界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那些當年選擇就業的同學，已經在產業裡累積了豐富的經驗、人脈和財富。而我，站在學術象牙塔的出口，面對的是一個已經進入下半場的產業環境。
但是，當整個產業在收縮，當利潤薄如刀片，個人的努力在時代的大浪潮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們這代人最大的誤解，就是以為「個人奮鬥」可以凌駕於「歷史進程」之上。我們在考卷上贏了，卻在選擇戰場時輸了。
鐵達尼號上的頭等艙之爭
這幾年，科技業的氛圍變了。曾經的藍海變成了紅海，增量市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存量市場的殘酷搏殺。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比喻：當鐵達尼號撞上冰山，船身開始傾斜時，船上的人還在爭奪頭等艙的座位。
這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惡性競爭」（Over-competition）。
在一個高速成長的行業裡，餅在變大，每個人都有機會分一杯羹。哪怕你慢一點，也能吃到剩下的渣。但在一個衰退的行業裡，餅在變小，為了保住現有的份額，人們不得不投入幾倍的精力去爭奪。
小C的處境就是如此。部門為了績效指標，開始了無意義的內耗。報告越寫越精美，會議越開越長，專案流程越來越繁瑣。大家都在表演「忙碌」，都在試圖證明自己比別人更有價值，以免成為裁員名單上的一員。
這種競爭是絕望的。因為它無法創造新的價值，只是在重新分配日益枯竭的資源。
就像H說的：「在下行的電扶梯上往上跑，你跑得氣喘吁吁，抬頭一看，卻發現自己還在原地，甚至退步了。」
小C的悲劇在於，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打磨自己的「考試技能」如何在既定的規則下做到最好，如何比同事更精通現有的技術框架。但他卻忘了抬頭看一眼窗外，確認這艘船到底駛向何方。
他贏了部門裡的每一次績效考核，卻輸給了整個產業的衰退。他在鐵達尼號的座位爭奪戰中勝出，卻沒意識到船正在下沉。
除了埋頭拉車，更要抬頭看路
寫下這些文字時，我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為小C感到惋惜，也為當年的自己感到遺憾。
前幾年，我站在職涯的十字路口。多年的學術訓練讓我專精於某個領域，但也限制了我的職涯選擇。我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困境：高學歷帶來的期望，與現實中願意接受的公司類型、薪資條件、工作地點，存在著巨大的落差。家庭責任讓我無法像年輕時那樣「拼命」，而產業的快速變化又讓我感到過去的積累似乎正在貶值。
那時我才明白，小C的問題不是他不夠努力，我的問題也不是學歷不夠高。我們的問題，是在時代的關鍵路口，做了一個看似正確、實則錯過風口的選擇。
對於我們這些習慣了「考試定勝負」的人來說，承認運氣和趨勢的作用，是一件痛苦的事，這似乎否定了我們過去二十年的努力。
但唯有正視這一點，我們才能在AI時代、在產業劇烈變動的當下，找到生存之道。
年輕的朋友們，我想對你們說：努力依然是必要的，它是你入場的門票。但僅有努力是遠遠不夠的。在埋頭苦讀、刷 LeetCode、鑽研新框架的同時，請務必留出一隻眼睛，審視這個世界。
花點時間研究一下行業報告，看看資金正在流向哪裡，看看優秀的人才正在往哪個領域遷移。不要被學校的熱門科系排名所迷惑，不要被上一代人的「鐵飯碗」觀念所束縛。
選擇戰場，比在戰場上揮刀更重要。
與其在一個日薄西山的行業裡，為了千分之幾的利潤率拚得頭破血流，不如勇敢地尋找那些冉冉升起的新興領域。哪怕它現在看起來還很小，哪怕它充滿了不確定性，哪怕它沒有現成的路可以走。
承認趨勢，比對抗趨勢更需要勇氣。
人生最寶貴的資產是時間。不要把你的青春，浪費在和下沉的時代死磕。
當你發現腳下的電扶梯正在向下運行時，最明智的決定不是跑得更快，而是跳到另一部向上的電扶梯上。
願我們都能在時代的洪流中，找到那艘屬於自己的方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