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他,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她平時雖然話不多,但卻是臉上藏不住一點情緒的類型。
頻頻瞄他,卻又很快的轉開視線,明顯就是在思考關於他的事情,但沒想讓他知道。
只是,那個偷偷摸摸,還自以為沒被發現的樣子,讓他差點沒控制住翹起的嘴角。
上星期,他提到兩人的紀念日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彷彿沒想過他會記得,又或者,沒想過兩人會能走到現在。
他想,他們確實是同一個類型的人。
對世界保持距離,對感情保持戒心。
他害怕被丟棄,被拋下;而她害怕弄丟自己,失去翅膀。
不同的是,他害怕的時候,會選擇緊緊抓住,而她?
她會選擇逃跑。
他一直都在克制著。
依舊用「喜歡」,包裝著他沉重,又令人窒息的情感。
他想要她只看他,只想他,只要他;想聽她說不會走,說只會看著他,說愛他;想把她弄得亂七八糟,聽她一次又一次的證明,她不會走。
那樣的自己,熟悉又讓他厭惡。
從有記憶開始,他心裡就不斷的懇求著誰拜託讓他留下。
到了新家,他乖巧、不吵不鬧、體貼溫和,但當晏舒出生時,他還是慌了。
他記得自己微笑著,心裡卻在問:
「你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還有待在這裡的理由嗎?」
所以他成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好哥哥。有用、溫柔、有耐心——因為只有被需要,才能夠留下。
但他遇到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家人——他們是真的愛他,真的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他們可能不知道他內心的恐懼,也不知道溫柔體貼是他的保護色。但因為他們無條件的愛著他,漸漸的,不知不覺的在成長中,他也慢慢的被治癒了。
那個懇求著留下的聲音也不再清楚。
直到大二。
她是大一的學妹。整整一年,她送早餐、出現在他會經過的地方、接近他的室友打聽他的喜好還有課表。
告白的時候她說:「學長,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喜歡你的全部。請給我機會讓我對你好!」
第一次有人對他說,喜歡他的全部。
黎晏行接受了她的告白。
雖然是第一次交女朋友,但他本就聰明,又擅長察言觀色,加上室友謝雲琛的經驗談,基本上交往起來沒什麼摩擦。他保持著一貫的溫柔體貼,約會的時候總會帶束花,把有用的筆記都幫她整理好,經期的熱巧克力也沒忘記過。
但當學妹撒嬌著想要他半夜出宿舍買宵夜,翹課去約會,或者跟她的朋友一起去KTV唱歌——明明知道她可能會不高興,但還是委婉拒絕了。
那時候他大三,忙著實習,有空的時候也只想好好的跟她兩個人一起說說話。他們一直沒有跨越最後一道防線,一方面是因為她還住校,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兩人都是第一次,他想好好的對待。
他規劃的未來裡有她,所以他一點也不急。
但漸漸的,學妹回的訊息越來越少,也越來越沒有時間跟他見面。她總說系上有活動,跟朋友有約了,或者週末得回家看父母。兩個月見不到她一面的他想好好談談,她也終於接了電話,來赴了約。
然後,她提了分手。
「學長,你很溫柔,是個很好的男朋友。」
「但我想要的是轟轟烈烈的愛情。那種在雨中跳舞,在街上忘情擁吻,那種說走就走的衝勁。」
「而且說真的,你也沒有真的很喜歡我吧?一次都沒有說過讓我不要回宿舍,問我能不能留下。」
她拿起包包離開了咖啡廳,而他只是坐在原處,讓排山倒海的情緒淹沒他。
他的溫柔,他想珍惜她的心情,都像個笑話。因為就算他是一個很好的男朋友,最後,她也不想要他。
「看吧!她不需要你在她生活中。」
那個心底的懇求聲長大後,變成了嘶吼,
「能選的話,沒有人會讓你留下」。
那之後,他沒再談戀愛。
彷彿關掉了腦袋裡的開關,他拼命工作之餘,只是雲淡風輕的活著。遇見單身、合眼緣、又向他示好的女孩,他會跟她們回家共度一晚,然後隔天一早毫無留戀的離開。
但他從來不會帶人回家,也不會再見誰一次。
但沈恙...打破了這一切。
從第一眼見到她,他就產生了興趣。
她看似對什麼都不是特別有反應,但面對各式各樣的客人的時候,卻又可以從容應付。當她臉上帶著微微的不耐把他叫醒,卻還是客氣禮貌地說「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的時候....
他覺得有趣極了。
後來,碰巧遇見喝醉的她,與平時完全不一樣的嬌氣又老實,從想把他頭髮揉亂,到把他請進了家門,問他乾不乾淨...他只覺得怎麼能有人,反差的這麼可愛?
隔天一早,冷著臉請他馬上離開的樣子,更是激起了他的勝負欲。
他那時候沒發現這就是喜歡。
一開始只是因為她轉身的太俐落,他自尊心有點受損。但後來,他開始想見她,開會開到一半會想起她,然後當她想劃清界線時——他放不了手,做不到。
他很快就接受了自己暈船的事實。沒錯,他一點都不想跟別人分享她,也不想她看著其他人。他想知道關於她的所有事情,想跟她待在一起——不只是在床上。
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後,他步步為營,精心撒網,底線一退再退——
他清楚那不是單純的慾望,而是想要她只完完全全的,永遠只屬於自己。
交往後,那種依戀和佔有慾又更上了一層樓。
他一次次的壓下衝動,只讓那個溫柔的自己牽著她,抱著她;讓那個體貼的他來接她,跟她一起吃飯;讓那個寵溺的他來哄她,來陪她。
天花板級別的男朋友,感情裡的優等生——溫柔,安全,可靠。
如果他把真正的自己,那個偏執、佔有、情感強烈的,沒人見過,連他自己都不信任的部分展現在她面前....
她會走的。
看著文件的眼神一暗,內心嗤笑了一聲。
「當然會走。」
揉了揉太陽穴,眼神有點疲憊。他不是笨蛋,也不是瘋子,當然知道現在的自己不正常。
內心壓抑著的那些情緒,總是在情動之時傾瀉而出。他越來越不受控的想狠狠的佔有她、欺負她、逼她一遍又一變的說她是他的。當下的他總是很滿足,但結束之後,看著她的淚痕和喊啞的聲音,濃濃的罪惡感和恐懼會從心底升起。
如果自己繼續這樣失控,她是不是會像衣帽間那次一樣,開始無法正眼看他,然後躲著他?
從那時開始,每週一次,他會走進同一個房間,坐在那張過分明亮的黃色沙發上,跟一個拿著筆記本的諮商師說他的過去,他的現在,還有她。
「我不想失控。」
「我不曾這麼愛過誰。」
「連我的親生父母都曾決定不要我....她...」
他對著一個陌生人,說出了許多內心最黑暗的念頭。
有些時候,像是在敘述著一個完全與他無關的人的過往;而有些時候,對於自己的感受,卻遲遲難以啟齒。
因為如果說出口了,就再也不能假裝它不存在。
「有人曾經離開你,但那不是你的錯。」諮商師語氣平和,神色溫和的看著他「我們不能控制其他人,我們能選擇的,只有自己的想法和行為。」
黎晏行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害怕失去,所以緊緊抓住,」見他沒有回應,諮商師繼續說了下去「但抓住了,難道就真的代表一定不會失去嗎?」
當然不。
他看著對面,帶著厚重眼鏡的諮商師,差點反唇相譏。
「所以呢?」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又冷靜,「要我學會放手?」
諮商師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帶著認真的表情看著他,像是在衡量著什麼。
「不是放手,」他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說,
「是學會怎麼不把恐懼變成控制。」
黎晏行幾乎笑了出來。
那你倒是教教我啊。
————
當她聽到他提紀念日,愣住的時候,他第一個感覺是害怕——沒有理智,無來由的,怕她其實沒想跟他在一起這麼久、怕她覺得沉重、怕她要逃。
緊接著是想抓住她、抱緊她、把門關上的念頭。
他在心裏深呼吸,想起了那句「不把恐懼變成控制」。
緩緩鬆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握緊的手,只是對她溫柔的笑了笑,像平常那樣。
「班排不開的話也沒關係,不要有壓力。」他聽到自己這麼說,聲音溫和又平靜。
看吧,他可以做得到。
只要能留在她身邊,
他什麼都做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