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臥龍古城的第一週,五人接了六個委託。
護送靈材商過深街區中段。兩撥人從巷子裡出來,霍磊一拳一個,昭寧收了槍全程沒出手。方閒站在貨車旁邊算時薪——「精準卡位,跟停車入庫差不多,區別是停車場不會有人衝出來。」報酬一百。時薪約四十。五人分,每人八塊。巡邏深街區北段。走了三圈,遇到一次可疑動靜。是野貓。霍磊差點追上去打。方閒算了一下單次出動成本——五人巡邏一小時的人力折算約六十元,覆蓋三條巷道。跟保全公司比,性價比尚可。「但保全公司不會把野貓當成敵人。」報酬八十。
調解兩個攤販的地盤糾紛。左邊那個說自己的攤位被擠了三十公分,右邊那個說少了三十公分。方閒拿繩子量了。「你多了二十七公分。他少了三十一。差了四公分。你們各讓兩公分,剩下的當公共空間。」兩個人看著他。方閒補了一句:「免費的。下次調解收費。」
第七天出了一趟秘境補給。手機開機的三分鐘裡昭逸刷完了一週的訊息,霍磊打了四通電話,方閒看了一眼餘額。
六個委託,十天,利潤率穩定在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之間。跟正和事務所差不多。居住條件差了兩百年,但靈氣三倍的等效訓練價值覆蓋了差額。帳面平衡。
秘境第十天的清晨,鑰匙聲從走廊那頭響過來。
叮叮叮。節奏穩定,每步一響。方閒不用睜眼就知道——嚴婆婆。
三聲敲門。力道精準。不是「請問有人在嗎」的力道,是「我知道你在」的力道。客服和催收的區別。
「你們那個練拳的。」
方閒把被子掀開。被子薄得跟紙差不多——120元一晚的配置。
「今天他震了幾下?」
「七下。」嚴婆婆站在門口。灰布袖子捲到手肘,腰間那串鑰匙還在微微晃。「第一下六點二十。最後一下六點四十五。中間有一下比平常重,我的骨頭癢了一下。」
方閒穿鞋。「客人投訴了?」
「所有人。」
「⋯⋯這個退款率,任何客服部門都會約談你。」
嚴婆婆沒接話。她的目光從方閒的鞋子掃到他站起來的動作。停了不到一秒。
「你走路比這些武者都穩。」
方閒把筆記本從床頭拿起來。
「腰不好。不穩就要摔。」
嚴婆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把一句想說的話吞回去了。她在門口站了兩秒。鑰匙聲重新響起來,往隔壁走了。
院子裡傳來沉悶的一聲。霍磊收了晨練的最後一拳。樓板跟著顫了一下。方閒床頭那枚舊銅錢往邊上滑了兩毫米。他伸手按住了。
出門的時候五個人在走廊碰頭。霍磊還在活動手腕。昭寧的槍桿已經擦好了,斜挎在背後。昭逸筆記本夾在腋下。霍晴走在最後面,沒帶任何東西,兩隻手空著——她的武器就是手。
主街。委託登記處。
兩塊木板立在路邊。左邊蓋紅方章的是管理局官方委託,右邊不蓋章的是商家私人委託。旁邊一張石桌,一支用繩子綁住的毛筆。防盜措施一流。
昭寧看官方委託。昭逸在抄報酬數字——他的筆記本多了一個新分類,叫「委託報酬波動分析」。霍磊在後面伸脖子,但他太高了,看到的全是最上面——報酬最低的那排。霍晴沒看板子。在看路過的人。
「又是外面來的?」
聲音從右邊傳過來。嗓門不小。
四個人。站位散但有間距控制——無意識的。前面那個棍法的嘴巴最大,正在笑。旁邊刀法矮個子下巴有疤,眼神亮,沒笑。後面一男一女,沒出聲。
渡安三堂。
蔡河——棍法那個——往前走了一步。「深街區最近外面來的人多得跟螞蟻一樣。」
後面的周岱看了一眼昭寧腰間的登記牌。「E級?」停了一秒。「別往深的走。」
方閒做了個快速評估:聚竅中期一個,驅氣後期三個。鞋底磨損程度——在這裡至少五年。深街區石板路的磨損模式跟辦公椅輪子劃出的痕差不多,待得越久紋路越深。能打。懶得算帳。
霍磊的拳頭捏了一下。
方閒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但霍磊停了。
「打贏了報酬不會多。打輸了客棧老闆娘加收醫藥費。」
昭寧嘴角抿了一下——她也想打。但她認同這筆帳。霍晴沒動。她在看周岱的站位。
周岱也在看。不是看人——是看站位。五個E級的間距控制,比大多數新人隊乾淨。他多看了兩秒。
蔡河笑了兩聲,拍了下他肩膀。「走了。」周岱收回目光,轉身走了。裴靜從方閒身上掃了一眼,沒說話。
方閒轉回委託板。
官方委託第三張——深巷探索排查。有人在深層區邊緣聽到異常聲響,管理局要求附近團隊協助排查。報酬:三百。
其他隊沒撕。深巷探索意味著靠近深層區——用投資術語講,三百塊的風險溢價不夠,大部分人的定價會多加一百。
方閒撕了紙條。在登記簿上寫:晨曦團。日期。委託編號。
「走。」昭寧說。
深街區往深層區邊緣走的巷道越來越窄。兩側建築從木構變成石牆。穹頂光在這一帶偏暗,大概是主街區的六七成亮度。像辦公大樓走到地下車庫的那種光線遞減——不是突然暗,是每走十步暗一點,暗到你回頭才發現跟出發時差了很多。
五人站位已經不需要方閒說了。
霍磊在前。昭寧在他右後方半個身位——槍路剛好從他肩膀旁邊穿出去。昭逸封左側。霍晴在右後方。方閒在中間偏後。
十天前他們站成一團亂麻,四條攻擊路線有三條互相交叉。現在像一個自動運轉的系統。方閒看他們。四個人的配合從「需要喊」到「不需要喊」大約用了六個委託。投資報酬曲線正在最陡的那一段。
路過主街尾段的時候,有人抬頭。
「帳房先生來了。」
是第三家靈材攤的老闆。方閒第一天在他那裡壓了一塊錢的價。後來又去了兩次。每次都壓。老闆對他的評價大概介於「難纏」和「精準」之間。
「帳房先生」是集市自己傳開的。方閒算了一下一週內被叫這個稱呼的次數——大約十七次。社交成本正在上升。被認識意味著行為會被記住,行為被記住意味著模式會被分析。跟上市公司公開財報一個邏輯,透明度越高,可操作空間越小。
好在帳房先生的透明度剛好在安全線以內。沒人會對一個算帳的多想什麼。
過了主街尾段,人聲淡了下去。巷道變窄。石牆兩邊的建築沒有招牌,沒有布幔,窗戶要麼封了要麼空著。方閒掃了一眼牆角——灰泥剝落的面積比上週大了一點。不是重點。但他記了。
「安靜。」霍磊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聲音在石牆巷道裡產生了一截回聲。
「不安靜就不用我們來排查了。」方閒說。
霍磊想了一下,覺得好像是這個道理。
委託內容是排查異常聲響的來源。管理局給的範圍是深層區邊緣的三條支巷。
第一條巷。石砌牆面,石縫之間的灰泥已經風化了,用指甲就能摳下來。地面石板有幾處接縫翹起,高低差大約半公分。霍磊走過去的時候鞋底踩到翹起的邊緣——咔的一聲。昭寧回頭看了他一眼。霍磊攤手:「石頭的問題。」方閒:「體重的問題。」
沒有異常聲響。空氣比主街濃了一點。
第二條巷。更窄。昭寧的槍桿差點碰到右邊的牆面,她調整了握持角度——槍尖朝下四十五度,適應窄巷。霍磊不用調整。他的拳頭永遠合適。
空氣又濃了一截。鼻腔裡的感覺像從平原到了海拔一千米左右,不至於不適,但呼吸的密度變了。靈氣比上週濃了大約百分之三。方閒在筆記本的靈氣記錄頁添了一行數字。合上。
正常波動範圍。大概。
昭逸在旁邊也記了幾筆。他的筆記和方閒的不一樣——方閒記數字,昭逸記文字。「牆面灰泥脫落。石板翹起。空氣變濃。」然後在旁邊畫了個問號。
方閒瞄了一眼。問號畫得挺好看的。
第三條巷。
聲音在這裡。
低頻的,不連續的,像是風穿過某個縫隙時產生的共鳴。兩三秒一次。霍磊停下來側了一下頭。「聽到了。」昭寧提槍,槍尖指向聲源方向。
方閒走到牆邊。
裂縫。從牆根一直延伸到大約一米二的高度。邊緣不規則——不是人為鑿的,是石材自身應力釋放後沿紋理裂開的。他拿出筆記本比了一下寬度。
比三天前寬了大約零點五公分。
他三天前經過這條巷子的時候量過一次。當時裂縫寬一點七公分。現在是二點二。增速不快,但穩定。跟定期存款的複利差不多——單筆不顯眼,但方向確定。
「風穿裂縫。」昭寧走過來看了一眼。「正常的?」
「跟老房子水管響一個道理。」方閒把筆記本放回腰間。「深層區那邊的氣壓比這邊高,氣流擠過來就會響。」
霍晴蹲下看了一下裂縫底端。手指沒碰——離牆面大約三公分的位置停住了。
「空氣⋯⋯比外面重。」
霍晴對環境的感知比其他三人敏銳半拍。跟審計師的嗅覺差不多——說不出哪裡有問題,但能感覺到數字不對。
「深層區的靈氣往這邊溢。正常的。」
霍磊拍了拍牆面。灰泥掉了一小片。「就這?」
「就這。」方閒說。「委託內容是排查聲源。聲源找到了。原因確認了。回去交差。」
霍磊臉上的表情介於「鬆了口氣」和「有點失望」之間。三百塊。沒打架。跟買了一張演唱會門票結果只看到調音差不多。
回程比去程快。五人的步速自動提了一截——接近深層區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刻意放慢,離開的時候身體比腦子先放鬆。方閒注意到了。肌肉記憶比意識更誠實,跟年報比招股書更能反映真實財務狀況。
霍晴走在最後。經過第三條巷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裂縫的方向。
「走了。」前面昭寧喊。
霍晴轉回來,跟上了。什麼也沒說。
回到主街。方閒在登記簿上簽了完成確認。
報酬三百。扣掉今天的蠟燭費、餐費和霍磊的加餐費,淨收入大約一百九十。五人分,每人三十八。帳面乾淨。
傍晚。安歇樓。走廊下面。
五個人的固定位置已經成形了。霍磊佔長椅——整張。昭寧靠柱子,槍放在伸手能摸到的距離。昭逸坐台階上翻筆記本。霍晴在旁邊剝乾果,一捏一碎,指力控制精準得跟計算器按鍵差不多。方閒在算今天的總帳。
昭逸翻了一頁。
「攝影師又發了。」
方閒沒抬頭。「哦。」
「還是拍紋路。拍得挺好的其實。」
「嗯。」
蠟燭插在牆缺口裡。今晚沒風,火苗穩得像永久開啟的小夜燈——區別是每三小時需要手動更換。方閒算了一下,昭逸平均每晚消耗蠟燭二點七根。按每根兩塊錢計算,一個月的蠟燭費接近一百六。快趕上房租了。
他瞄了一眼昭逸的筆記本。比上週又厚了一圈。
照這個速度,秘境的樹遲早不夠他用的。昭逸最近的記錄習慣變了——他以前只記觀察,現在開始記結論。翻頁的時候方閒瞥到一行字,開頭是「練過,放棄了」,後面跟著一串分析。昭逸翻過去了。
越寫越合理。
方閒不需要看完整頁。從翻頁時露出的關鍵詞密度和排列邏輯就能判斷——昭逸正在用一套自洽的框架解釋他觀察到的所有異常。像一份完美的審計報告,數字全對,結論通順,簽字蓋章就能歸檔。
問題是,最完美的審計報告往往意味著有人非常努力地讓數字看起來沒問題。
方閒收回目光。翻了一頁帳本。
院子裡光線暗了。穹頂光進入明暗交替的暗週期。昭寧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明天接什麼單?」
方閒看了一眼委託紀錄。「主街有一個靈材商的採購對帳。私人委託。報酬五十。不用打架。」
霍磊從長椅上抬頭。「不用打架?」
「是問題嗎。」
「⋯⋯有點。」
昭逸笑了一聲。霍晴嘴角動了一下。昭寧沒說話,但她把槍靠在柱子上的角度變了——從「隨時能拿」變成了「暫時不用」。
光又暗了一截。霍磊先回了房間——他的作息跟定期存款一樣規律,九點半準時躺下。昭寧帶霍晴去主街買明天的補給。昭逸在台階上又坐了一會,合上筆記本,「晚安」,走了。
院子裡剩方閒和一根蠟燭。
他整理今天的帳目。十天彙總:六個委託,總收入一千二百四十,總支出八百三十,利潤率百分之三十三。
翻了一頁。靈氣記錄。
十天的數字微幅上升。任何會計看到營收曲線這樣漲,都會覺得很健康。但這條線漲的不是錢。
合上了。
門被推開。
嚴婆婆站在門口。鑰匙聲在她停下腳步之前就停了——她的腳步比鑰匙快了半拍。退了也是退了。
「你們那個翻本子的。」
方閒抬頭。
「一晚上燒三根蠟燭。蠟燭不是免費的。」
方閒在筆記本上添了一行。
「加到帳上。」
嚴婆婆看了他一眼。比平常久。
「你倒是會算。」
「職業病。」
嚴婆婆嘴角動了一下。跟早上不一樣——早上那下是把話吞回去,這一下是往外放了一毫米。兩個會算帳的人,在蠟燭光下完成了一場無聲的交鋒。
她轉身走了。鑰匙聲重新響起來。叮叮叮。越來越遠。
方閒望向窗外。穹頂的淡青色光幕進入了最暗的時段。
他把筆蓋扣上。
吹了蠟燭。
安靜了。腳底下,地板震了一下。很輕。比十天前那次沉了一點。方向偏了——不是正下方,是深街區那邊。
方閒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