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好久沒有回來了,一直待在宿舍。」張銘坐在車上,向母親說。
「半年了吧?反正你在台北交了女朋友,又不無聊。」母親扣上安全帶,如此說著。她穿著大衣,綁帶綁得緊緊的,底下是典雅的黑色長袖與長褲,套著一雙皮鞋。檢查著自己的口袋,突然「啊」的一聲,說:「我忘記帶手機了。」
「你去幫忙拿吧!」她向張銘說。
張銘應下了,下了車,整整自己穿的襯衫跟黑西裝褲,他的藍色襯衫沒有紮進褲子裡。他打開家門上樓。在三樓客廳的棕色皮革沙發上,他找到了那部手機。手機有著橘色的、工業風的外殼,握起來非常扎實。
他走下樓,把樓梯門跟家門仔細鎖好,抬頭望了一下天空。冬季的柔光籠罩在所有人的頭上,半冷不熱。張銘開了車門,坐了回去,把手機交給母親。
「謝謝你!」母親說。她啟動了車子,緩緩駛出維仁路。張銘有點想睡,看著冬日霧氣下的街景,感到寒冷鑽心。他向母親說:「好久沒見到妞妞了!」
「妞妞?那隻狗啊?」
「是啊!之前每次去駕訓班,都會跳上跳下的那隻狗。很可愛的!」
「牠確實很可愛。」母親說著,往壽天路開著:「怎麼樣,高雄不怎麼冷吧?」
「比台北溫暖多了,台北那間宿舍真的是⋯⋯又髒亂,又冷。」張銘回憶著台北的天——在這個方面,他認爲北部及南部都沒有多少分別。他說:「我好想妞妞!」
「我也很想牠。」母親的聲音裡帶著懷念,她也好多天沒有見到那隻土黃色的、蹦蹦跳跳的小狗了。那隻小狗的耳上有一個黑點,通體土黃、舌頭粉紅。他的身形非常勻稱,尾巴翹地高高的,搖晃著,翻肚討摸。一想到這樣的一隻小狗,張銘與母親就露出了微笑。
「我還是最喜歡妞妞。」張銘說。
「不行,要平等地愛每隻狗。」
「我知道,」他向母親說:「平等。但人總是有分別心的。」
「是沒錯啦。」母親說:「你會想要自己騎去駕訓班嗎?」
「都可以。」
「那你要打起精神認路啊!」母親說。此刻,他們的車在台十九甲線上飛馳。「我有。」張銘回應。
冬季的涼意讓他回過神了。雪落在所有生者跟死者上,《都柏林人》,他想。他突然想到〈死者〉的結尾,不知為何,內心被觸動了。「死者,」他想:「〈死者〉。」
「妞妞每次都向你翻肚子呢。」母親說。
「是啊,還跟我討肉乾吃,明明每次都沒有成功,還是要討。」
「牠就喜歡你哪!」母親笑著說。
太陽突然照了下來,照不散他的思索。他想到了〈憾事一樁〉,想起了「要讓自己保持無可救藥的孤獨」,他記得是這樣說的,並唸了出來。
「你說什麼?」母親問。
「我在思考剛讀完的小說集。」他說:「系上的同學推薦的。」
「寫得如何?」
「棒透了!」他說。
「不錯。」母親說。
「還要多久才能見到妞妞呢?」他又問了。
「快了、快了!」
他在心中詠誦〈死者〉的結局,看著車子開進峰園路。只要一下子,就可以到達了,他想。他開始幻想撲上來的妞妞。四足的狗。搖晃的尾巴。喔,你呀!省省心,太過思念了!翻肚的狗兒。雪白的牙齒。啊呀!又討食物!肉乾?沒有哪!留下,給我摸摸!對,趴下!多乖啊!
他看著車子走進駕訓班的小巷,停妥。母親說:
「你先去找妞妞吧!」
他便下車,奔入報到處。那土黃的狗總是睡在那裡。他的眼睛四下搜索。這報到處的外面就是汽車訓練場,一個棚子罩住的空地分割著報到處跟訓練場。報到處裡是綠色的水泥地,跟白色的天花板,還有許多的隔板圍起來的辦公間。他見到了一位認識的工作人員,那工作人員說:「啊呀!你回來了啊!」語氣在空氣中激起漣漪,身影被遮在隔板後。
工作人員穿著藍色的制服,笑著跟他揮手。
「是啊!上大學後就沒回來了。」
「交女朋友了沒?」
「交了。」
「真棒!」工作人員笑著。
母親也走了進來,笑著:「要買六節課。」
「好的!」工作人員馬上來到櫃檯。綠色的地面及白色的天花板,他想,像是天地一樣。他又走到外面,朝訓練場尋望。幾台車來回,進進出出,徒勞無功。外面的車輛來來去去,循環往復。
「你在找什麼?」工作人員問。
「妞妞啦!路上一直講。」母親說。
「妞妞喔!牠死了!被毒死的,抽搐了幾下就死了,救都救不過來。」工作人員向母親說:「好了,這樣就行了。」
「真可惜。教練來了,張銘,快去!」母親向工作人員說:「這樣多少?」
教練穿著條紋上衣喚著張銘。張銘看著櫃檯,心底熾燒的東西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