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創作〈人偶〉

Lidia Nemiroff on Unsplash

子夜，又是個寂靜無風的夜晚。

        古典音樂台傳出舒伯特的曲子，卻夾雜著低頻的細微雜音，不管怎麼調整都無法消除的雜音，成了房裡僅次於床上的人偶以外不協調的事物。礙眼的東西，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假裝他們不存在，但礙聽的雜音卻無法藉由閉上耳朵消除，因為現在怎麼樣都只想聽古典，沒辦法只能忍耐一下了。

        說到床上的人偶，還真覺得自豪。不知道的人乍看之下，十之八九都會以為他是在我房間過夜的神祕男子呢，因為太疲累而癱在床上昏睡，諸如此類。他就像真人一樣，等身大小約一百八十公分，重量也比照成年男性製作。重點是他還是個帥哥唷！結實的體態、有稜有角的臉部曲線、深邃的雙眼、自然有形的濃密黑髮、一雙厚實的手，簡直令人難以招架。雖然他的表情很冷酷，卻只增添他的帥氣與迷人魅力，一點也不會造成我們之間相處的阻礙。將身體靠近伸手摸摸他，還可以感覺到溫度喔！他的體內裝有發熱器，讓他保持在與之前一樣火辣無比的狀態，我爬到床邊，在他的唇上留下輕輕一吻，就像以前一樣。

        聖誕節的街道充滿幸福的氣息，踩著地上的積雪，左手牽著他的手，右手插在口袋緩慢地走著。我們剛吃完聖誕大餐，正往家的方向走去。我心裡想著，不知道隔天早上起床，會不會收到一直想要的禮物？其實理性的我很清楚，這樣的擔憂是多餘的，畢竟這三個月以來，我不斷用各種方法暗示他，也許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也沒有察覺，卻一定已經以某種型態深植在他的潛意識中了，因為他是個極為容易接受暗示的人，屢試不爽。

        直到我發現，原來他一直在偽裝。他假裝每一次都接收到我的暗示，假裝不知道我一直默默控制著他，假裝配合著我的一切，假裝是個百依百順的男友。

        他極為若無其事地向我提出分手。

我覺得我們並不適合彼此，我們分手吧。當他說出這句話時，甚至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是天生一對呀。我用雙手手掌覆蓋他的雙頰，強迫將他的目光轉向我。然後我看見了，那看透一切的堅決與憂傷，是他從未擺出的眼神。領悟瞬間的震驚與羞辱，轉變為遭受背叛的憤怒，我咬著牙、雙唇緊閉，無法停止顫抖，我的自尊心所無法承受的情緒，即將到達臨界點。

不行，我不准你和我分手！哪有人偶跟主人分手的，這太荒謬了。你是我永遠的人偶，把你的話收回去！

我已經忘了當下的我是不是這樣說的，因為現在回想起這段記憶，與其說是以當事人的角度將畫面映入腦海，更像是靈魂出竅般漂浮在空中觀察著這一切，因為在他說出分手二字後，眼前的畫面就像失去訊號般馬上白掉，成了一片只聽得見自己說話聲的視覺虛無。能清楚記得的，只有我的眼睛又再度看得見周遭景象時，他躺在地板上的血泊中，淺藍色的襯衫，在胸口部分被一整片鮮血染紅，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

        我的雙手充滿鮮血，右手拿著一支還在滴血的美工刀。

        我不斷呼喚著他的名字，不斷搖晃他的身體，他卻毫無反應。我的人偶不會動了、不會說話了，我坐在地板上，小心地避開他的血，讓這個事實沉澱。我不喜歡他沾滿鮮血的樣子，看起來好髒，要快點幫他洗澡才行。

        我用盡全身力氣，拖著他的雙腳進浴室，忍著滿頭大汗的黏膩感，拿著同樣的那把美工刀割開染血的衣物。看著他赤裸的身軀，我的身體不由自主產生相對應的敏感反應。除了結實的胸膛多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刀傷，他看起來和以前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我硬是將他扶為坐姿，一邊用蓮蓬頭沖洗他逐漸僵硬的身軀，一邊用海綿搓揉逐漸凝固的血液，看著血水沿著他身體的曲線流入排水孔，心裡想著不知道那個人的電話，是不是還存在我手機的聯絡人名單中？

        我接著脫下身上汗濕的衣物，讓冰涼的水從頭流到腳，閉上眼睛，才發現雙手痠痛，真想就這樣倒頭大睡。想到他讓我失去理智的羞辱感，我的心跳又再度加速，怒氣驟升。我看了一眼靠在牆壁的他，眼神早已失去光澤，乖乖的等我洗好澡，不吵鬧也不抱怨，我必須說，他甚至比活著的時候還更聽話，更惹人憐愛。我關上水龍頭，在隔絕掉外界雜音的淋浴間，在他身旁蹲下，摸了摸他僵硬的臉頰，露出幾個小時以來的會心一笑。再等一下下就好喔，我最親愛的人偶。

        還好沒有把這支號碼刪掉，我按下撥號鍵馬上就接通，直接切換到制式化的人工語音電話指示。依照上次的經驗，我按了語音指示中沒有提到的數字 7，接聽電話的人員，語氣與說話口吻在乍聽之下，都與一般客服人員並沒有什麼不同，您好，這裡是新良公司，請問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地方嗎？

但我一聽就知道與五年前的接聽人員是同一位，一陣熟悉感與放心襲來，說出暗號後，對方只是簡單的說，好的，這樣我知道了，根據我們的資料顯示，您是否曾經使用過我們的服務呢？對，我說。好的，我們這邊半小時後會通知您，還請您靜候我們的電話。

        半小時後門鈴響起，手機也在同時間響起。我接起電話、說了暗號後應門，出現在眼前的雙人組像從前一般，一句無意義寒暄的廢話都沒有，直接往浴室走去，熟練地把我親愛的他搬進特製的袋子裡。雙人組一男一女，身高、體型和穿著都相仿，深色不起眼的緊身衣，以顯露最低限度情感的表情工作，俐落有效率，收費也合理，提供的服務總是讓人有物超所值之感。

雖然上一次使用服務已經是至少五年前的事了，品質卻始終如一，同樣可靠、令人信賴。雖然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從來不透露處理方式，我也沒有主動詢問過，不過可以合理猜測，他們一定精準複製了至少一個他。

記得五年前首度使用服務的那段期間，委託案不久後，就在新聞看見人偶一號在某山裡的溪流被發現，據說第一發現者是個與爸媽一起去露營的十歲小男孩。被當作自殺案件處理時，警方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作為人偶一號生前最親密的人的這件事，可說是完全被抹殺。當時的我一邊看著電視，一邊看著床上的人偶二號，感覺還真是奇妙，也讓我見識到這間神秘公司的服務品質與效率之高，為了以備不時之需就留了電話，想不到真的再度派上用場。

        雙人組在結束包裝後，向我點點頭表示默契，然後輕而易舉地合力提起手提袋，無聲離去。約莫隔天應該就會接到另一通電話，詢問特殊要求與希望的處理方式，確認這一次服務的費用，一樣以暗號溝通，一週後同樣的雙人組就會將成品與帳單送到。

簡單來說，這些事情都只要付費就能搞定，沒有什麼比用金錢就能解決的事情更方便的了。剩下的你們應該都很熟悉了，在委託一週後，雙人組用同樣的袋子裝著成品造訪。我一聽見門鈴，就迫不及待衝向門口，接起同時間響起的電話確認後，開門時雖然試圖擺出冷靜的表情，卻難掩興奮地不斷將目光往雙人組手中的袋子望去。他們即使注意到我熱切期盼的目光，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或下任何評論，除了秉持一貫的專業與效率外，大概也是因為看過比我的反應還更誇張的例子吧？

總之，他們將袋子放到客廳後，親自解開三道鎖、拉開拉鍊，將人偶二號搬到地上，並拿出帳單，請我確認內容物與收費。我看著彷彿重新活過來的他，淚水不禁在眼眶打轉，向他們點點頭說，沒有問題。雙人組向我點點頭便轉身離去，全程約三分鐘便結束，從此以後人偶二號就永遠屬於我了。

        如今，我看著床上的帥哥，做了特殊防腐處理的他，就像蠟像般，不管放多久都不會壞，卻比冷冰冰的蠟像更加真實、更有溫度。我露出滿意的微笑，誰知道不會講話的他，竟比從前的他更加迷人呢？

        再等一下下喔，我換個睡衣就來了。

        晚安，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