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緒奈 小雲

星緒安 楊恩

《孤君》若秋鳳

《孤君》林玉香
我在一旁隨手翻開劇本,目光卻不自覺停留在舞台中央。
小雲身穿一襲深紅漢服,衣襬層層疊疊,如凝固的血色歲月。
她臉上畫著老妝,眼尾細紋刻意加深,鬢邊配上象徵老年的灰白假髮,使整個人瞬間沉入歲月深處。
此刻,她所飾演的,正是劇本核心人物之一,若秋鳳。
這位心狠手辣的正宮夫人,年輕時為追逐青梅竹馬的男主,不惜做盡一切手段,甚至讓男主對她始終保持警惕與距離,早年可說也幹了不少壞事。
最終,她因將墮胎藥送給真女主林玉香而東窗事發,被貶至冷宮,並流放入邊疆,自此遠離權勢與愛情,在孤寂中老去,逐漸被世人遺忘。
而眼前的小雲,早已不再是昔日在中聯時鏡頭前略顯僵硬的新人。
那時她僅有短短一瞬的出場,台詞尚帶著青澀與拘謹;如今,她卻能撐起如此層次深重的角色,演技幾乎判若兩人。
她抬起下巴,眼神冷冽而空洞。
「林玉香……呵呵呵……終於死了。」聲音低啞而顫抖,「本宮……終於熬到她死了,呵呵呵!哈哈哈哈…………」
那股狠勁與壓抑多年的怨毒,被她演繹得入木三分,讓我不禁屏住呼吸。
下一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更是放聲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場地裡迴盪,卻在中途逐漸破碎,變得顫抖而失控。
「咳……咳………嗚………」笑,轉為哭。
這一段,是整部劇最困難的情緒轉折之一,笑著笑著就哭出來。不是情緒崩潰,而是多年壓抑的執念,在勝利到來的瞬間失去支撐。
小雲的肩膀微微顫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玉香這一走……」她聲音顫抖,又邊哽咽「本宮……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回中原了……」淚水終於滑落。
厚重的漢服壓在她瘦弱的身軀上,她像失去支柱般向後倒去,整個人重重跌落在地,昏厥過去。
現場一瞬間靜得可怕。
這齣戲之所以動人,在於玉香從來不只是秋鳳的情敵。她既是敵人,也是知己。
正因玉香顧全大局,維繫了微妙的平衡,男主才未與若秋鳳徹底決裂。
換句話說,秋鳳既憎恨她奪走愛情,也依賴她維持自己尚存的可能。
如今玉香離世。恨意失去了對象,依靠也隨之崩塌。
秋鳳終於勝了,卻也徹底失去了回到男主身邊的最後希望。
所以她笑,又哭,最後昏倒。
那不是戲劇性的誇張,而是一種徹底崩毀後的空白。
我望著倒在地上的小雲,胸口微微發緊。
她已經不再只是扮演角色,她讓角色活了過來。
「卡!」導演的聲音劃破現場凝滯的空氣。
片刻的沉默之後,工作人員才彷彿回過神來,低聲交談與走動聲重新流動起來。
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神情──驚嘆。
沒有人預料到,小雲竟能將這樣層次複雜的女主角,演繹得如此真實而立體。原先最令人擔心的,正是這個角色是否能被真正「活」出來;而現在,她不只是演出來了,甚至讓人短暫忘記那只是表演。
燈光重新調整,佈景開始更換。
下一幕,是秋鳳臥病在床的場景。
之所以動人,不在於病,而在於玉香走了,秋鳳的生命也彷彿走到了盡頭。
秋鳳對玉香的恨,從來不容質疑。
她才是最早遇見男主的人,卻也是最先被放棄的人。
那種被捨棄的痛,遠比失去更殘酷。
然而,她對玉香又懷有無法否認的感激。
她敬佩玉香的勇氣。
當年敵軍壓境、局勢崩壞之際,正是玉香願以自身為餌,冒死深入魔教,向秋鳳借兵,才化解滅教之危。
那一刻,命運給了秋鳳一個選擇:她可以殺,也可以放。
她最終選擇放過玉香,並借出兵力。
那不是仁慈,而是一種對勇氣的敬重。
然而兵權一旦落入男主之手,便再未歸還。
這不是失誤,而是君王的統馭之術。
男主深知:若秋鳳始終是能顛覆一切的變數。
因此,她的處境從未真正改善。
即便玉香多次勸諫男主言而有信,局勢依然未曾改變。男主對秋鳳的決絕,早已深刻入骨。
只是因為玉香仍在,雙方尚保留最後的緩衝。
如今玉香離世。
緩衝消失,牽制不再。
秋鳳終於明白:她再也回不到中原。不是不能回去,而是再也沒有容身之處。
床榻上的病弱,不過是命運最誠實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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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雲所飾演的秋鳳倒臥在床榻之上。
一名年輕侍女小心翼翼地托著藥碗,將湯藥送至她唇邊。
藥汁才剛入口,她的嘴角便無力地歪斜,黑褐色的藥液順著唇角滑落,沿著下顎滴下,像嬰兒無法吞嚥奶水般,帶著令人心碎的無助。
那一瞬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
「太夫人……」侍女望著她的模樣,眼淚再也忍不住落下。
秋鳳卻露出一抹極淡的微笑。
那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看透塵世後的釋然。
「也罷……」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就讓那些情愛……去了……」
顫抖的手緩緩抬起。
像是在觸摸不存在的往昔,又像死神正從遠方輕輕牽引。
眼角滲出淚水,唇瓣微微顫動,呼吸愈發微弱。
那不是演技。彷彿真的是生命正在離開身體的真實模樣。
她低聲呢喃:「朝朝日日,夜夜昏昏……斯思念戀思斯……」──《聲聲慢》
聲音隨氣息消散,她的眼睛半闔半開。
無人能分辨,她此刻仍在此岸,或已抵彼岸。
彷彿正回望自己漫長而孤獨的一生──愛過、恨過、爭過、失去過。
最終,她輕輕將頭側向一旁,呼吸止息,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太夫人!太夫人!!」侍女撲上前,淚如雨下。
而床上的女人再無回應。
隨著秋鳳的殞落,小雲的戲份也就此落幕。
千里之外的邊疆,悲報如飛箭般傳入中原。
書信送至殿前。
男主角接過那封信時,手指微微一頓。
白髮蒼蒼的他靜立不語,眼神沉入深處。
那神情極其複雜:或許有一絲解脫,也或許,有無法言說的不捨。
他很清楚,自己這一生辜負秋鳳甚多;卻同樣明白,秋鳳也辜負了他的人生。
兩人之間,從來不是誰欠誰,而是命運早已錯置。
殿中靜默良久。
他終於開口:「即日起,全教上下著喪服,為若秋鳳前掌門致哀。她之功過,自有後世評說。」
語氣悲傷,卻依舊鎮定如常。
下人遲疑問道:「若前掌門生前心心念念回歸中原……是否將屍骨迎回?」
男主沉默片刻,眼神像刀一般冷冽,「就地安葬。」語氣決絕,不容置喙。
「可是,教主……」副教主完顏智急忙上前,神情焦急。
男主抬手制止。
「智。」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你要體諒為兄。有些仇恨,不是說解就能解的。」
他望向遠方,目光穿越山河,「這段因果……就留待後人吧。」
完顏智一怔,隨即低頭領命。
殿內再度恢復寂靜。
而我也聽明白了:
他並非不願迎回秋鳳,而是不能!
她所背負的罪過太重,他無法以私人情感動搖秩序。但後人可以。因為時間,終究會替仇恨鬆綁。
待下人與副教主退去,殿內終於恢復寂靜。
他站在原地良久,像是再也無需維持任何威儀。
直到此刻,眼淚才無聲滑落。
那不是教主的悲傷,而是一個男人的悲傷。
好歹,秋鳳曾是他的青梅竹馬與童年玩伴外加未婚妻。
如果沒有教派與權勢的介入,也許兩人真的能平凡相守一生。
可惜,世間從來都沒有所謂的『如果』。
「秋鳳……」他低聲喚出那個只屬於過去的名字。
他或許從未真正恨過她。
他所哀嘆的,不是背叛,不是仇怨,而是命運的無情。
當他再回首記憶中的那個天真少女時,她早已變成了那副陌生的模樣。
甚至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迷失在權力與仇恨之中。
數年之後,主角亦走完一生。 (中途細節太多,直接省略)
當教主魂歸西天之時,副教主完顏智遵其未竟之意,迎回若秋鳳的屍骨,歸葬中原,秋鳳終於回到了那片曾心心念念的土地。
最終,秋鳳與主角、與玉香合葬一處。恩怨、愛恨、權謀與遺憾,在歲月的塵土之下,歸於靜默。
這段糾纏一生的故事,至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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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戲落幕之後,現場沒有任何人能真正感到輕鬆或歡快。
這並不是那種讓人熱血沸騰的故事。
它沉重、複雜,像一段歷史壓在胸口,讓人久久無法呼吸。
也正因如此,能夠參與其中的演員,無疑都是最頂尖的一群人。
沉默在片場停留了幾秒,直到導演深深吐出一口氣,像終於卸下重擔般拍了拍手:
「好了……太好了。」他露出難得放鬆的表情,「各位,這幾年下來真的辛苦了。大結局真的演得非常棒,無可挑剔呀!」
那語氣沒有誇張的激動,卻比任何掌聲都更真誠。
小恩站在一旁,仍有些怔住。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什麼叫做真正的演技。
每一位演員,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靈魂放進角色之中。
而最令人震撼的,依然是小雲所飾演的若秋鳳。
那份恨、那份愛、那份不甘與釋然,被她演繹得淋漓盡致,幾乎讓人忘記她只是演員。
相比之下,小恩在前半段飾演年幼的若秋鳳。
戲份不多,情緒也單純許多,只是個為愛衝動、滿懷憧憬的少女,輕得像春日初綻的花。
然而此刻,她才真正理解:那朵花,最終會如何凋零。
小雲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終於卸下千斤重擔,「天吶……怎麼會給人家這麼難的角色啦!」
直到演完,她才開始抱怨。
我聽得差點笑出聲。
所謂演戲,從來不只是表演,而是把自己整個人交出去。
角色如何嫉妒,自己就必須真切地嫉妒;角色如何痛苦,自己也得讓那份痛苦在心裡生根。
否則,觀眾看到的,只會是技巧,而不是靈魂。
對經歷過「星緒奈事件」之後的小雲而言,這些情緒並不陌生。
那些被誤解、被攻擊、被輿論撕扯的日子,早已讓她學會如何在痛苦之中站立。
因此秋鳳的悲傷與執念,她幾乎能本能地抓住。
演出來,看似輕而易舉。然而即便如此,壓力依然如山。
畢竟秋鳳這一段,才是整部劇真正的核心與靈魂。
「嘿嘿!楊徽哥哥覺得人家的演技如何呀?」小雲得意地仰起下巴。
照理說,我一定會趁機拆台,但剛才那段演出實在誇張到近乎完美,讓人連吐槽的空間都找不到。
那份得意,反而讓人心服口服,「真的很棒呢。」
小雲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嘿嘿!人家可是每時每刻都在鑽研這女主角的心境呢!」她得意得像隻成功偷到寶的小狐狸。
小恩鼓起臉頰,本想開口拆台,卻愣是找不到切入點,只能悶悶地哼了一聲。
這讓小雲更加得意,也更加證明:這次的演出,確實成功得無可挑剔。
「好啦好啦!」導演拍著手,臉上終於露出輕鬆的笑容,「大結局順利完成!待會兒慶功宴,大家一起放鬆一下!」
「嘿嘿!」小雲立刻精神大振,「今天一定要吃好吃飽,才不枉演了這齣這麼複雜的戲呢!」
我看著她得意又輕鬆的模樣,忍不住在心裡笑了笑:行吧!就讓她得意這一陣子。看她這樣……真的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