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緒奈 小雲

星緒安 楊恩
來到一處熱鬧的攤販區,小雲與小恩先去佔位子,我則專心排隊買餐點。
正午的陽光灑滿整條街道,石磚地面被曬得微微發亮。
人潮穿梭、笑聲交錯,空氣中混雜著炸物與甜點的香氣,熱鬧得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慶典。
然而就在廣場中央,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界線輕輕隔開,一架鋼琴靜靜擺放在開闊的空地上。
一名盲人少女端坐在琴前,陽光落在她的髮絲與肩頭,彷彿替她披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指尖落下,音符如清泉般流淌而出,在炎熱的空氣中帶來一絲不可思議的清涼。
那是一首難度極高的曲子,流暢、精準,甚至帶著超越技巧的情感層次。
很難想像,這樣的演奏竟能在喧鬧的街頭自然誕生。
人群不自覺放慢腳步。
孩子停止奔跑,連原本嘈雜的談笑聲,都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柔和。
音樂,彷彿讓整個廣場短暫地呼吸一致。
等我端著餐點回到座位時,小雲早已不見蹤影。
「哇!真厲害!」她的聲音從廣場中央傳來。
顯然,她已經跑去和那位盲人樂師搭話。
音樂停下。
「客人您是……?」盲人樂師微微側頭,神情帶著一絲困惑,「聲音好像有點耳熟。」
「人家是星緒奈,叫我小雲就好了!」小雲輕快地自我介紹。
盲人樂師頓時摀住嘴,驚訝得說不出話:
「不好意思!原來是星緒奈大人!」
「不用加大人啦!」
「……星緒奈。」
「其實叫人家小雲就好啦!」
「小雲?!」
「嗯!很好!」小雲笑著點頭,「妳是真的完全看不到嗎?」
樂師微微一愣,問題略顯直接,卻沒有惡意,「是的。」
「那妳怎麼演奏的?看不到譜,應該很難吧。」
「我的話……聽過旋律,大概就知道怎麼彈了。」
「哇!」小雲驚呼,「這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耶!就是所謂的『絕對音感』吧!」
樂師害羞地笑了笑:「沒有那麼誇張啦。」
小雲眼睛一亮:「要不要一起合彈一首?」
「好呀。」樂師露出溫柔的笑容,「那就小雲妳的《再別青春》如何?」
小雲輕抬右手,樂師亦以單手相應。
兩人並肩而坐。
四手未動,卻心意相通,旋律再次流淌而出。
不知為何,她們之間彷彿早已熟識多年,節奏與呼吸完全契合,音符交織得毫無停滯。
周圍的人群逐漸聚集。
原本就擁有極高人氣的小雲,一現身便引來無數目光。
然而眾人仍自覺保持距離。
華邦對偶像的保護法規相當嚴格,未經允許不得過度靠近,因此沒有人敢擁擠包圍。
旋律結束時,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小雲轉向樂師,笑容真誠而明亮:
「其實呀,人家最近正想找專屬的鋼琴樂師。姐姐的琴藝這麼厲害,要不要當人家的合作夥伴?」
樂師微微一愣,「可是我……行動上不太方便。」
「沒關係啦!」小雲輕輕搖頭,「人家最欣賞的,就是被埋沒在民間的厲害人才。先試著合作看看,好嗎?」
她的語氣輕柔,卻充滿真誠:就像當初遇見古嬪時那樣,對真正的才能,她從不猶豫伸出手。
「那好吧!人家可以試試看。」盲人少女微微點頭,露出帶著些許靦腆的笑容。
「對呀!」小雲開心地拍手,「這麼厲害的才華,如果埋沒在市井之下就太可惜了。」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鋼琴旁的小小打賞箱上。
沒有多想,她立刻打開皮包,抽出一疊鈔票,直接塞了進去。
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在華邦,身障者早已受到制度上的尊重與保障,但那並不代表生活就能無憂無慮。真正的日子,依然需要憑藉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下去。
小雲顯然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支持。
「來!」小雲笑得像偷到寶的小狐狸,毫不客氣地把少女拉了過來,「走吧走吧~」
然後轉頭對我露出得逞的笑容:「嘿嘿!麻煩楊徽哥哥再買自己的麵包唷!」
我聽完差點當場翻白眼:原本手上準備開動的麵包,瞬間就被宣告易主。
無奈歸無奈,但我也只能苦笑著認命。
畢竟對方是小雲。而且她笑得這麼開心,誰還忍心計較。
我轉身再次走向攤位,重新排隊買我的炒麵麵包。
身後傳來小恩不滿又理直氣壯的聲音,以及小雲開朗的笑聲,在正午陽光下交織成一段溫暖而喧鬧的日常。
看著那位少女,我不由得想起聞薰的身影。
老實說,這些身障者唯一值得慶幸的,或許就是生在第二世界的華邦:一個不再以弱肉強食為準則的華邦。
聞若在經歷聞薰的悲劇與悔恨之後,社會福利制度逐步完善,華邦也真正邁向文明。
曾經的聞薰,承受的苦難遠不止一種。
她既像那個雙腿無法站立的女孩,又像眼前這位看不見光明的少女。
她不能行走、不能看見,身體虛弱得彷彿連呼吸都帶著重量。
而這一切皆源於聞若的母妃──齊妃的嫉妒。
也正因如此,即使跨越了一個世界,聞若依舊深深憎恨著自己的母親,甚至早已不再把自己視為齊家之人。
「姐姐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呀?」小雲親切地問。
「我叫余嚮希,就住在附近而已。」盲人少女微笑回答,「家裡貧困,又看不到,就想著能不能自立自強,所以來遊樂園應徵看看。沒想到真的錄取了,後來就依我的長處安排成樂師。」
「確實……」小雲點點頭,「企業聘用盲人,是有政府補助的。」
若沒有制度支撐,又有多少企業願意真正接納身障者?這裡不是單純的人性光輝,而是制度完善,才讓他們有機會站上舞台。
「嗯!」嚮希點頭,「能勉強不餓肚子,對我來說就已經很好了。」
「放心啦!」小雲露出自信的笑容,「跟著人家的團隊,不只不會餓肚子,到了外面還能活得更有尊嚴喔!」
聞若打造的華邦最頂尖的星緒奈團隊,在華邦可說前途無量。即使只是幕後樂師或舞伴,能加入其中,本身就是一種榮耀。
嚮希微微低頭,語氣依舊謙遜而平穩:「多謝小雲小姐的青睞。」
「那人家就稱呼妳小希姐姐,好不好?」
「好呀。」嚮希點頭微笑,「那我還是稱呼小雲小姐,會比較合適。」
小雲愣了一下。
「那好吧。」她難得溫柔地答應。
換作以前,早就堅持別人一定要叫她小雲了。
「那小希姐姐就跟人家這邊吧!人家當妳的老闆,嘻嘻!」小雲開心得像撿到寶。
「啊啦,媽媽居然想佔別人便宜。」小恩氣笑道。
「人家也是小恩的老闆呀!」小雲理直氣壯。
小恩露出賊笑:「那人家要跟聞若媽媽說一聲,麻煩媽媽妳再講一次,人家要來錄個音。」
「啊……嘿嘿嘿!」小雲瞬間慫了,「小恩!不要這樣啦!咱們可是母女耶,別出賣妳媽媽唷!」
畢竟,小雲和小恩真正的老闆都是聞若。這句話若被聞若聽見,小雲十之八九又要被請去辦公室「喝咖啡」了。
不過我也大概猜得出小雲想請嚮希的如意算盤。
一位才華橫溢的盲人樂師,本身就足以吸引眾人目光。那不僅僅是出於同情,更源於對她驚人技藝的讚嘆與敬佩。
小雲的演藝嗅覺一向敏銳。
她顯然嗅到了「新人氣」的可能性──聘用盲人樂師,不僅能帶來嶄新的話題,也能展現她關懷弱勢的一面。無論從藝術、形象還是觀眾情感層面來看,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不久後,我終於排到那份久違的炒麵麵包。回到座位時,卻發現她們早已吃飽,而我才正準備開動。
「楊徽哥哥回來啦!」小雲一臉得意,顯然正享受著我被她害慘後的表情。
「駙馬大人您好!」嚮希也立刻恭敬地向我問好。
「妳好。」我擺擺手笑道,「小雲可是很調皮的,如果要跟著她,得先有心理準備才行。」
小恩聽了立刻笑到不行。
「噗!楊徽哥哥這句話太過分了啦!」
我咬了一口麵包,無奈地說:「剛剛某人趁我不注意,硬是把我的炒麵麵包搶走,害我還得再排一次隊。」
「非常對不起!駙馬大人。」嚮希反而先低頭道歉。
「不用道歉啦!」我連忙搖頭,「嚮希小姐吃的是小雲的份,而我的那份……明顯是被小雲搶走的。」
我忍不住笑出聲:「所以千錯萬錯,都是小雲的錯。」
「啊啦!哪有這樣的啦!」小雲立刻抗議,「真是的!這麼不溫柔的丈夫,人家還是第一次見呢!」
「居然開始模仿起紀盈媽媽了。」小恩笑著補刀。
「好啦!感謝小希姐姐陪人家吃飯聊天,那人家先帶妳回去囉!對了,剛剛也給妳小費了,就當作人家的誠意。」小雲笑得燦爛。
「謝謝小雲小姐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嚮希連忙道謝,語氣中滿是感激。
小雲陪著嚮希慢慢走回鋼琴旁,讓她重新坐下演奏。
少女的情緒似乎明顯放鬆了許多,指尖落下的音符輕快而靈動,彷彿在跳舞一般。對她而言,這場突如其來的相遇,顯然帶來了新的希望與喜悅。
不久後,小雲走回我們這邊。
「啊啦!楊徽哥哥~今天的費用就交給你囉。」她一臉得意,笑得十分欠扁。
「怎麼啦?」我挑眉。
「人家完全沒錢了。」
我愣了一下。
該說她傻,還是真的善良?
她攤開她的皮包給我看,裡頭直接空空如也,果然和我猜的一樣,她把鈔票全給出去了。
以我對小雲帶錢的習慣了解:那金額至少一萬到兩萬左右,完全已經不是小費的等級了。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嘿嘿!」小雲露出一副做錯事卻完全不打算反省的大女孩表情。
真是讓人拿她沒辦法!
「行吧。」我嘆了口氣,「總不能讓自己的老婆吃土吧。」
「雖然人家超想看媽媽吃土的畫面,對吧?爸爸!」小恩壞笑。
「嗯,確實。」我配合得毫不留情。
「啊啦!哪有這麼過分的父女倆啦!」小雲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卻掩不住笑意。
「好啦!走吧。」
「嗯。」
笑聲在午後喧鬧中漸漸淡去。
我牽著她們的手,慢慢走出美食街,彷彿把一份平凡而篤定的幸福,靜靜握在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