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科技 第五集 | 大數據與演算法：當決定不再由我們做出

我們的決定，並不是一夜之間被奪走的。它們是被慢慢地「替我們完成」的。大數據與演算法，並不是以控制者的姿態出現。它們以協助的名義進入生活——承諾效率、準確，以及替人卸下複雜。隨著時間推移，它們逐漸嵌入日常，靜靜地塑造選項如何出現、順序如何排列、結果如何被預測。改變的，不只是決定如何被做出，而是——我們是否還需要做決定。大數據的核心，是一個簡單的動作：記錄。我們的移動、偏好、停頓與模式。單獨來看，這些痕跡微不足道，但集合起來，它們形成了輪廓清晰、可預測、且可被行動化的個人檔案。演算法為這些紀錄賦予方向，把模式轉成推薦，把機率轉成排名，把過去行為變成未來建議。原本只是輔助的東西，逐漸變成預設。系統並不告訴我們該選什麼，它只是把選項先替我們排好。久而久之，這樣的安排看起來再自然不過。當建議屢屢準確，信任便隨之而來。而當信任變成習慣，做決定這件事，就悄悄退到背景。協助，開始取代選擇。最明顯的改變，不是限制，而是順暢。選擇變快了，阻力消失了，懷疑顯得多餘。但人的決定，從來不是為了這樣的效率。人生是由中斷構成的——猶豫、矛盾、偏離。我們會無理由改變想法，會追隨與過去不一致的衝動，會選擇無法用數據解釋的道路。在演算法眼中，這些都是雜訊，需要被修正的異常，需要被最小化的不規則。當偏離被視為錯誤，一個沒有失誤的人生，開始顯得理想——也奇異地空洞。所謂「最佳選項」，假設價值是穩定的。但人類的價值，會改變，會自相矛盾，會在經驗中演化，而非計算中成形。今天覺得正確的，明天可能感到陌生；今天看似低效的，日後卻可能成為關鍵。演算法無法理解這種不確定，它們只能優化已經存在的東西。當愈來愈多決定被優化，可見的選擇範圍逐漸縮小——不是因為禁止，而是因為方便。我們很少被拒絕選項，只是慢慢地，看不見它們了。影響，就在這裡變得不可察覺。當每一個推薦都顯得合理，自由開始難以定位——不是因為它被移除，而是因為它不再需要努力。問題已不再是我們是否被控制，而是——我們是否還認得「正在選擇」的感覺。系統做出的決定，不會讓人感到被強迫。它感覺高效、有幫助、與我們一致。而正是這種一致性，讓它如此有力。這並不代表科技本身是有害的。演算法能減輕認知負擔，呈現有用資訊，協調複雜系統。真正的問題，出現在優化完全取代判斷時。當效率成為唯一價值，好奇、風險、矛盾，都開始顯得多餘。但一個為了避免錯誤而設計的人生，也同時避開了發現。人類的主體性，很少是突然消失的。它是在舒適中侵蝕，在速度中消磨，在那個「系統應該更懂」的信念裡，慢慢退場。在演算法環境中保持為人，也許需要一種不合時宜的能力：慢下來，拒絕被完成，願意做出無法被數據證明合理的選擇。科技可以協助生活，可以預測結果、降低不確定，但它無法替我們判斷什麼樣的風險是值得的，也無法知道哪些不確定，應該被保留下來。那個選擇——不完美、不高效、未被解決——仍然屬於我們。至少，現在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