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 當購物開始聽起來像環保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購物不再是一件需要被質疑的事。它變成了一件需要被「合理化」的事。網上購物不只是改變了我們如何購買，它也改變了我們對購買這件事的感覺。幾個點擊，商品就送到門口。不用排隊，不用等待，沒有阻力。而且愈來愈常見的，是——沒有愧疚感。因為在不知不覺之間，消費學會了一種新的語言：環保的語言。我們被告訴，選擇「對的」產品是一種關懷，永續消費是一種道德行為，按下購買，也可以與價值觀一致。行為本身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包裝它的故事。曾經與節制相關的環保意識，被重新包裝成參與。購買變成覺醒，下單變成用心，而猶豫，悄悄地消失了。系統從不問：我們是否真的需要它。它只關心一件事：我們是否「覺得自己有理由想要」。演算法特別擅長這種安撫。它們不靠說服，而是靠對齊，學習我們如何感到負責，再把那種感覺反射回來——在產品描述裡，在推薦標籤中，在精心挑選的詞語之間。「環保友善。」「良心選擇。」「永續方案。」這些詞語，不會減慢消費，它們只會讓消費變得更順滑。當環保被嵌入購買行為之中，問題就從「我該不該買？」變成了「買哪一種，會讓我感覺好一點？」而當購買被視為價值的展現，不購買，反而開始像是一種缺席。環保的意義，就在這裡悄悄變形。真正的環境責任，往往意味著更少：少一點購買，多一點使用時間，更慢的決定。它重視耐用勝於新鮮，維修勝於替換，節制勝於可見度。但節制，在數位系統中表現得很差。它沒有點擊率，無法擴張，也不能被無限優化，所以它很少出現。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仍然能推動銷售、產生互動、鼓勵行動的「責任版本」。問題不在於環保訊息的存在，而在於——當環保與消費變得不可分離。當每一個解法都需要再買一樣東西，環保就不再是挑戰，而成了一種安慰。而安慰，正是科技最擅長提供的東西。系統愈精準地理解我們的擔憂，就愈能有效地消解它們。我們感到被理解、被對齊、被安撫。而在這份安撫之中，停下來、質疑、等待的衝動，慢慢消失。也許，最環保的時刻，是那個從未成為交易的瞬間：按下之前的停頓，沒有被選擇的空白，不產生任何數據的決定。在一個獎勵不斷行動的世界裡，選擇不行動，幾乎是隱形的。但真正的主體性，往往就存在於——那個安靜的不參與之中。科技可以幫助我們更有效率地購物，但它無法替我們決定什麼時候才是「足夠」。那個選擇，仍然屬於我們，即使系統，正溫柔地暗示另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