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科技 | 第四集 | 大數據時代：未被記錄的存在，還存在嗎？

我們正活在一個由數據塑形的時代。隨著數位科技的發展，幾乎每一個行動、每一次選擇、甚至每一個停頓，都有可能被記錄下來。瀏覽紀錄、社交互動、購物行為、位置資料，日常生活不斷留下數位痕跡。這些紀錄支撐著現代系統的運作，它們幫助企業決策、改善醫療、引導公共政策，並承諾效率與精準。在許多方面，數據確實讓世界變得更方便、也更可預測。但有一個安靜卻重要的問題仍然存在：在幾乎一切都被追蹤的世界裡，那些沒有被記錄的事物，還重要嗎？毫無疑問，數據是有價值的。它能找出模式、預測結果、支援決策。企業透過行為分析優化產品，醫療機構透過大量資料改善診斷，政府依賴數據配置資源、制定政策。但數據，本質上只是工具。它的力量，不只來自它能收集什麼，也來自它無法收集什麼。數據擅長記錄結果，擅長捕捉可觀察的行為，卻很少觸及動機、情緒與情境。當一個人做出選擇，系統知道的是「選了什麼」，而不是「為什麼」。猶豫、懷疑，以及背後的個人故事，往往是不可見的。而人類的生命，正是由這些不可見的層次所構成。另一個限制，來自數據對多數的偏好。統計系統追求趨勢，而偏離常態的行為，往往被視為異常——甚至被忽略。一個很少分享私人生活的人，可能被標記為冷漠或不參與，但實際上，他們也許只是重視隱私、內省，或活在不同的價值排序之中。在這樣的系統裡，「未被記錄」開始看起來像是「不重要」。這正是未被記錄的存在為何值得被討論。生命中許多最重要的時刻，從未成為數據。深夜的一次反思，一場沒有計畫的對話，一個沒有旁觀者的決定，這些瞬間沒有留下痕跡，卻可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人生方向。選擇不留下紀錄，不代表沒有立場。沉默可以是有意識的，缺席也可以是一種選擇。不為可見度而表演的人，並不一定是抽離的——他們可能只是行使另一種主體性。當數據成為衡量價值的主要視角，一個微妙的轉變就會發生。可見性開始等同於重要性，量化逐漸定義存在。這種轉變滲透到工作中——表現被簡化成指標；滲透到教育裡——潛能被濃縮成分數。這些指標帶來方便，卻很少呈現完整的故事。努力、創意、關懷、韌性，往往無法被準確換算成數字。社交關係也受到影響。平台放大被精選的片段，鼓勵在缺乏情境下比較。所看見的，被誤認為是真實的，不只讓我們與他人產生距離，也讓我們與自己漸行漸遠。這並不代表數據本身是有害的。真正的問題，出現在數據成為唯一被理解的語言時。如果量化完全取代判斷，未來將只偏向那些願意不斷曝光的人——而選擇隱私、緩慢、內省的人，則被靜靜地擠到邊緣。但這個結果並非無法避免。我們仍然可以選擇平衡。制度可以納入少數經驗，評估可以尊重人的複雜性，科技可以支持生活，而不要求不斷被記錄。在個人層面，這也意味著重新保留不被記錄的空間，珍惜不分享的經驗，允許意義存在，即使沒有證明。在一個由測量定義的時代，未被記錄的存在，依然重要。也許，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因為人類的存在，從來不是為了完美地適配統計，而是為了——被真正地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