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撿到
陳家豪是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發現那個背包的。
不是他的背包。
他的背包是黑色的Nike後背包，大學用到現在，破了一個洞但捨不得丟。而這個——這個是突然出現在捷運站月台椅子上的。
那天晚上，家豪加班到半夜。最後一班捷運，車廂很空，他在忠孝復興站下車，準備轉文湖線回家。
月台上沒有人。
只有一張長椅，椅子上放著一個背包。
深藍色的，帆布材質，看起來很舊但保存得很好。背帶有些磨損，金屬扣環泛著暗沉的光。
家豪走過去，看了看四周。
沒有人。
他等了五分鐘。廣播響起，最後一班車要進站了。
他猶豫了一下，把背包拿起來。
不是要佔為己有。是想交給站務人員。
但月台的站務亭已經關了。末班車進站，他只好先上車，把背包帶回家。
回到家已經凌晨兩點多。他把背包放在玄關地上，洗了澡，倒頭就睡。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
是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他睜開眼睛，躺在床上，聽了很久。
聲音是從玄關傳來的。
從那個背包裡。
家豪坐起來，下床，走到玄關。
背包靜靜躺在地上。拉鍊拉著。沒有任何動靜。
他蹲下來，把耳朵貼近背包。
聲音更清楚了。
不是說話。是——呼吸聲。
很慢，很平穩。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像有人在睡覺。
家豪後退一步。
他看著那個背包，手心開始冒汗。
然後他伸手，拉開拉鍊。
裡面沒有東西。
空的。
但呼吸聲——還在。
從背包深處傳來。
他把手伸進去。
摸不到底。
背包看起來很小，但他的手伸進去，一直伸，一直伸，伸到手肘、上臂、肩膀——還是摸不到底。
他把手抽出來。
手是濕的。
不是水。是涼涼的、黏黏的液體，沒有顏色，沒有味道。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出現一個淡淡的印子。
不是傷口。是像——手印。
五根手指的形狀。
有人——或什麼東西——在背包裡，握過他的手。
### 第二章、重量
那一夜，家豪沒有再睡。
他把背包丟在陽台，關上落地窗，拉上窗簾。
早上七點，陽光從窗簾縫照進來。他走到陽台，打開落地窗。
背包還在。靜靜躺在地上。看起來就是一隻普通的舊背包。
他把它拿起來。
輕了。
昨天拿的時候，雖然是空的，但還是有點重量。現在——輕得像沒有東西。
他打開拉鍊，往裡看。
還是空的。
但背包底部，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條。
他拿出來。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用原子筆，字跡很舊：
**「謝謝你撿到我。」**
家豪愣住。
他把紙條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字：
**「我等你很久了。」**
家豪把紙條丟在地上。
他拿起背包，翻來覆去地看。
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就是一個普通的舊背包。
但那個手印——還在他手背上。
洗不掉。
那天晚上，他沒有加班。
一下班就回家，把背包從陽台拿進屋裡。
不是想留著。是想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他把背包放在茶几上，坐在沙發上，看著它。
十一點。十二點。一點。兩點。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背包動了。
不是被推動。是自己鼓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膨脹。
家豪盯著那個背包，沒有動。
背包越鼓越大。大到像裝滿了東西。
然後——癟下去。
又鼓起來。
又癟下去。
像呼吸。
家豪慢慢站起來，走過去。
他伸手，拉開拉鍊。
這一次，裡面有東西了。
不是空的。
是一疊照片。
他把照片拿出來。
第一張：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站在某個車站前，背著一個深藍色的背包。笑得很開心。
第二張：同一個男人，在山裡，背著同一個背包。
第三張：他站在懸崖邊，背對著鏡頭，看著遠方。
第四張：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臉色很差。
第五張：他站在鏡子前，表情驚恐。身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灰白色的人形，貼在他背後。
第六張：畫面全黑。
第七張：全黑。
第八張：全黑。
第九張：一行字：
**「他後來進去了。」**
家豪看著那行字，全身發冷。
他翻回第五張。那個灰白色的人形。
那個人——沒有臉。只有一張嘴。
那張嘴張開，像在說什麼。
他繼續往下翻。
第十張：一個女人，三十多歲，背著同一個背包。
第十一張：她站在鏡子前。身後有一個灰白色的人形。
第十二張：一個中年男人。同樣的姿勢。同樣的人形。
第十三張：一個老人。
第十四張：一個小孩。
第十五張到第二十四張：不同的人，同樣的背包，同樣的人形貼在身後。
最後一張——第二十五張：
是他自己。
站在鏡子前，看著鏡頭。
身後，貼著一個灰白色的人形。
那個人形——沒有臉。
只有一張嘴。
那張嘴張開，貼在他耳邊。
像在說什麼。
### 第三章、背負
家豪把照片丟在地上。
他衝到浴室，打開燈，站在鏡子前。
身後沒有人。
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個手印——還在。
而且——變多了。
兩個。三個。五個。
好幾個手印，大大小小，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自己，身後——有東西。
不是人形。是——一團霧。
灰白色的霧，貼在他背上。
他轉身。
身後什麼都沒有。
再轉回來看鏡子。
那團霧還在。
像一個背包。
背在他身上。
家豪懂了。
這個背包——不是用來背東西的。
是用來「背」人的。
那些照片裡的人——每一個都背過這個背包。
每一個都被那個灰白色的人形貼上。
每一個都——進去了。
進去哪裡？
進去背包裡？
他走回客廳，看著那個背包。
背包靜靜躺在茶几上。拉鍊開著。
裡面還有照片嗎？
他走過去，把剩下的照片全拿出來。
最後一張——第二十五張——他已經看過了。
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輪到你了。」**
家豪把照片放下。
他看著那個背包。
背包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鼓起來。是——有東西在往外爬。
一隻手。
灰白色的手，從背包深處伸出來。
五指張開，在空中摸索。
家豪後退。
那隻手繼續伸長。手腕。手臂。肩膀。
一個完整的人形，從背包裡爬出來。
灰白色的。沒有臉。只有一張嘴。
它站在茶几前，看著他。
那張嘴張開：
「謝謝你。」
家豪沒有說話。
「謝謝你撿到我。」它說，「我等很久了。」
「你是誰？」
「我是——」它頓了一下，「第一個背這個背包的人。」
家豪想起第一張照片。那個年輕男人。
「你死了嗎？」
「沒有。」它說，「我在裡面。」
「裡面？」
「背包裡面。」它說，「每一個背過這個背包的人，最後都會進去。不是死。是——進去。永遠在裡面。」
家豪看著那個背包。
「裡面——有多少人？」
「二十五個。」它說，「加上你，二十六個。」
家豪後退一步。
「我不要。」
它沒有說話。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你已經背了。」
家豪低頭看自己。
那團灰白色的霧——還貼在他背上。
而且變重了。
### 第四章、負重
家豪跑出房間。
他衝下樓，跑到巷子裡，跑到便利商店門口。
凌晨四點多，便利商店燈火通明。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然後他回頭看。
沒有人跟來。
只有他自己。
他鬆了一口氣。
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坐在窗邊。
店員在滑手機，沒有看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印——滿手都是。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他試著用水洗。
洗不掉。
用衛生紙擦。
擦不掉。
那些手印，像刺青一樣，刻在他的皮膚上。
他抬頭看玻璃窗。
窗上的倒影裡，他背著一團霧。
那團霧——變大了。
像有更多的東西，從背包裡爬出來，貼在他身上。
他衝回公寓。
背包還在茶几上。那個灰白色的人形還站在那裡。
「你對我做了什麼？」
它歪了歪頭。
「不是我做的。是他們做的。」
「誰？」
「裡面的人。」它說，「每一個進去的人，都想出來。但他們出不來。只能——」
「只能什麼？」
「只能爬到下一個人身上。」它說，「你背著他們。他們就在你背上。等你進去，他們就可以出來。」
家豪愣住。
「我進去——他們出來？」
「對。」它說，「一個換一個。永遠。」
家豪看著那個背包。
裡面還有二十四個人。
加上它——二十五個。
如果他進去，只能換一個人出來。
剩下的二十四個，會等著下一個人。
永遠。永遠。
「沒有別的辦法嗎？」
它沉默了一下。
「有。」
「什麼辦法？」
它往前走一步。
「你願意——一直背著？」
家豪沒有說話。
「一直背著。不進去。也不讓任何人出來。」它說，「這樣他們就永遠在你身上。你一個人，背二十五個人。」
家豪看著那團霧。
二十五個人。
在他背上。
一輩子。
### 第五章、分擔
家豪沒有回答。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背包，看著那個灰白色的人形，看著自己滿是手印的手。
很久很久。
然後他問：
「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人形愣了一下。
「什麼？」
「名字。」家豪說，「你叫什麼？」
它沉默了很久。
「我……忘了。」
「那他們呢？」家豪指著那團霧，「他們叫什麼名字？」
「也忘了。」
「為什麼？」
「因為進去太久。」它說，「裡面沒有時間。沒有記憶。只有——等著出來。」
家豪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背包前。
伸手，拉上拉鍊。
那個人形看著他。
「你在做什麼？」
「把門關上。」
他背起那個背包。
很重。
不是一般的重。是壓在心上的那種重。
他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他背著那個背包，身後貼著一團灰白色的霧。
二十五個人。
在他身上。
他轉頭看那個人形。
「你呢？」
「我？」
「你已經出來了。」家豪說，「你可以走了。」
那個人形沒有動。
「我——我不知道去哪裡。」
家豪看著它。
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
「跟著我。」
那個人形愣住。
「什麼？」
「你不想回去。也不知道去哪裡。」家豪說，「那就跟著我。幫我背。」
那個人形看著他。
然後，它笑了。
不是用嘴笑——是用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發出輕輕的聲音。
「好。」
它走到家豪身後，貼在他背上。
和那團霧在一起。
家豪感覺背上的重量——輕了一點。
不是真的輕。是——分擔。
二十五個人，變成二十六個人。
但多了一個人幫他背。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家豪背著那個背包，走出公寓。
巷子很暗。路燈很黃。
他走在街上，一步一步。
背上很重。但他沒有停。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他不是一個人背。
### 第六章、傳承
三個月後。
家豪習慣了那個重量。
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飯，照常睡覺。只是每天晚上回家，他會把背包放下，對著鏡子說一句：
「辛苦了。」
鏡子裡，那團霧會輕輕動一下。像在回應。
那個沒有臉的人形——他叫它「阿空」——偶爾會從他背上爬下來，坐在沙發上，陪他看電視。
它不能說話。但家豪知道它在。
有時候，它會伸出手，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背。
那些手印——還在。
但不再增加了。
因為沒有新人進去。
因為家豪沒有進去。
他把門關上了。
十二月的一個晚上，家豪在捷運站等車。
月台上人不多。他背著那個背包，站在黃線後面等車。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蹲在月台角落，抱著膝蓋，在哭。
他走過去。
「妳還好嗎？」
女孩抬頭，滿臉是淚。
「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家豪看著她。
她背著一個背包。
深藍色的。帆布材質。很舊。
和他的一模一樣。
家豪愣了一下。
「妳這個背包——」
女孩低頭看自己的背包。
「這個？這是我撿到的。」
「在哪裡撿的？」
「就在這裡。」女孩說，「昨天凌晨，放在這張椅子上。」
家豪看著那個背包。
他知道裡面有什麼。
他知道過不了多久，女孩也會收到照片，也會看見人形，也會被那團霧貼上。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印滿滿。
二十五個人。
在他背上。
他可以——
他可以不管她。
他可以讓她自己經歷這一切。
像他一樣。
但阿空從他背上探出頭，看了那個女孩一眼。
然後它說——沒有聲音，但家豪知道它在說：
「你選。」
家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妹妹，我有一個東西要給妳。」
女孩抬頭看他。
家豪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
那是最早的那張紙條——從第一個背包裡找到的。
**「謝謝你撿到我。」**
他把紙條遞給她。
「這是什麼？」
「一個提醒。」家豪說，「提醒妳——妳不是一個人。」
女孩接過紙條，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謝謝你。」
家豪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回月台。
末班車進站了。
他上車，找了一個座位坐下。
女孩沒有上車。她還在月台上，看著那張紙條。
家豪隔著車窗看著她。
她的背上——有一團淡淡的霧。
但很輕。很淡。
像剛開始。
家豪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些手印，閃了一下。
像在說再見。
他知道——
總有一天，他會把背包傳下去。
不是傳給那個女孩。
是傳給某一個——願意一直背著的人。
而那個女孩，會找到自己的路。
像他一樣。
### 尾聲
三年後。
陳家豪走在街上，背著那個深藍色的背包。
路上有人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為背包奇怪。
是因為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
但他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
阿空在他背上，輕輕靠著。
那團霧——二十五個人——安安靜靜。
有時候，他會去那個捷運站。
看看有沒有新的背包出現。
沒有。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會有的。
那時候，他會走過去，對那個撿到背包的人說一句話：
「辛苦了。我來幫你背。」
然後他會把那個背包，也背上。
二十六個人。
二十七個人。
二十八個人。
越來越多。
但他不會進去。
他會一直走。
一直背。
直到走不動的那一天。
那一天，會有人走過來，對他說：
「辛苦了。換我來背。」
然後他就可以——放下。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現在，他還要走。
背著他們。
一步一步。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