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腳步，不是自己走的。*
### 第一章、少一隻
陳怡君是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發現襪子少了一隻的。
不是第一次了。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
怡君租的套房很小，八坪，一個人住剛剛好。她有個習慣——每天晚上洗完澡，會把換下來的襪子丟進洗衣籃，等週末一次洗。
但最近，襪子一直不見。
不是兩隻一起不見。是隻少一隻。
左腳的。右腳的。各種顏色。各種款式。每次就少一隻。
第一次，她以為是自己不小心弄丟了。第二次，她翻遍整個房間，找不到。第三次，她開始覺得不對勁。
那天晚上，她特別把一雙新襪子放在床頭櫃上。
紅色的，聖誕節買的，還沒穿過。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她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
是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拖動。
她睜開眼睛，躺在床上，往床下看。
床底很暗，只有一團黑影。
但那團黑影——在動。
怡君伸手打開床頭燈。
床底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她低頭看床頭櫃。
那雙紅色襪子——少了一隻。
只剩右腳那隻孤單單躺在那裡。
左腳的，不見了。
怡君坐起來，四處看。
房間很小，一眼就能看完。沒有襪子。
她下床，趴在地上，往床底深處看。
還是沒有。
但她在床底最深的角落，看見一樣東西。
不是襪子。
是一張紙條。
泛黃的，折成四折。
她伸手把它勾出來。
打開。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用原子筆，字跡很舊：
**「借我一隻，明天還你。」**
怡君看著那行字，手心開始發冷。
借一隻？
誰借？
明天還？
她抬頭看四周。
沒有人。
只有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滲進來。
她把紙條放回床頭櫃。
躺下來，閉上眼睛。
很久很久才睡著。
隔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床頭櫃。
那隻紅色襪子——回來了。
和一張新的紙條：
**「謝謝。」**
### 第二章、收集
怡君開始注意那雙看不見的手。
每天晚上，她會故意放一雙襪子在床頭櫃上。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她醒來。
聽著那個拖動的聲音。
看著那隻襪子——慢慢消失。
不是一下子不見。是——慢慢被拖走。
像有人在床底伸出手，輕輕把它拉進去。
然後，天亮的時候，它會回來。
總是回來。
但回來的襪子，和原來不太一樣。
更舊一點。更髒一點。好像被穿過。
有一天，她忍不住了。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她沒有裝睡。
她打開燈。
床底——有東西在動。
一團灰白色的影子，正在把她的襪子往深處拉。
怡君盯著那團影子。
那團影子停下來。
慢慢轉過來。
那是一個人。
一個小女孩。
五六歲，瘦瘦的，穿著舊舊的衣服，光著腳。
她手裡拿著怡君的襪子，看著她。
大眼睛。蒼白的臉。沒有表情。
怡君張開嘴，想說話。
但發不出聲音。
小女孩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細：
「阿姨，我的襪子不見了。」
怡君愣住。
「妳——妳的襪子？」
小女孩點頭。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
光著的。白白的小腳。沒有襪子。
「妳的襪子——去哪裡了？」
小女孩搖頭。
「不知道。不見很久了。」
怡君看著她。
「所以妳——借我的？」
小女孩點頭。
「我只是想穿一下。」她說，「一下下就好。」
怡君沒有說話。
小女孩把那隻襪子還給她。
「對不起。」
然後她爬回床底深處。
消失了。
怡君坐在床上，很久很久。
她低頭看手裡的襪子。
那隻紅色襪子，小女孩穿過。
上面還留著一點點溫度。
冷冷的溫度。
### 第三章、尋找
隔天，怡君開始調查這間房子的過去。
她問房東。
房東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阿婆，住在附近。
「林媽媽，請問這間房子以前——有沒有住過一個小女孩？」
房東愣了一下。
「小女孩？」
「對。大概五六歲。」
房東想了想。
「沒有啊。這間房子一直租給單身的人。沒看過有小孩。」
怡君點點頭。
「那——這棟公寓呢？有沒有哪一間有小孩的？」
房東搖頭。
「都是老人啦。不然就是像你這樣的年輕人。」
怡君沒有再問。
但她知道——那個小女孩，不是這間房子的。
那她是從哪裡來的？
為什麼會在她的床底？
她開始翻舊資料。
戶政事務所。區公所。圖書館的舊報紙。
找了兩個禮拜，終於找到一條線索。
三十年前，這附近發生過一件意外。
一個小女孩，在巷子口被車撞到。當場死亡。
年紀：五歲。
名字：林小芳。
怡君看著那則新聞，很久很久。
新聞裡寫著：小女孩那天要去上學，穿著新買的紅色襪子。
紅色襪子。
和她那雙一樣。
她繼續往下看。
小女孩被撞的時候，一隻襪子掉了。
滾到路邊的水溝裡。
找不到。
後來，她的家人一直找那隻襪子。
但找不到。
怡君闔上報紙。
她知道那隻襪子在哪裡了。
在她的床底。
### 第四章、歸還
那天晚上，怡君買了一雙新的紅色襪子。
小孩尺寸的。
放在床頭櫃上。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小女孩出現了。
她從床底爬出來，看見那雙小襪子，愣住。
怡君打開燈。
「給妳的。」
小女孩看著那雙襪子，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手，輕輕摸了一下。
「這是——」
「新的。」怡君說，「妳的尺寸。」
小女孩抬頭看她。
眼眶紅紅的。
「謝謝阿姨。」
她拿起那雙襪子，慢慢穿上。
小小的紅襪子，包住她白白的小腳。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
笑了。
那笑容，很亮。
像普通的五歲小女孩。
「阿姨，妳知道嗎？」
「嗯？」
「我找了好久好久。」她說，「都找不到我的襪子。」
怡君看著她。
「現在找到了。」
小女孩點頭。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
那雙紅襪子，剛剛好。
「我可以——穿去給我媽媽看嗎？」
怡君愣住。
「妳媽媽？」
「她在等我。」小女孩說，「等我回家。」
怡君沒有說話。
小女孩走到她面前。
拉起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
小手冰涼涼的。
「謝謝阿姨。」
怡君蹲下來，看著她。
「不客氣。」
小女孩笑了。
然後她轉身，走向門口。
門沒有開。但她穿過去了。
消失了。
只剩那雙紅襪子——她穿過的那雙——靜靜躺在地板上。
怡君撿起來。
上面還有小女孩的溫度。
冷冷的。
但很溫柔。
### 第五章、再見
那天之後，小女孩再也沒出現過。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沒有拖動的聲音。沒有借襪子。沒有床底的小手。
怡君的襪子，再也沒少過。
但她有時候會想起那個小女孩。
想起她說：「我找了好久好久。」
想起她穿新襪子的笑容。
想起她說：「穿去給我媽媽看。」
怡君不知道她有沒有找到媽媽。
但她知道——她回家了。
一個月後，怡君在巷口看到一個老婦人。
七十多歲，白頭髮，駝著背，站在路邊。
看著那個小女孩當年出車禍的地方。
怡君走過去。
「阿婆，妳在等人嗎？」
老婦人轉頭看她。
眼眶紅紅的。
「沒有。只是——看看。」
怡君看著她。
「妳的女兒——」
老婦人愣住。
「妳怎麼知道？」
怡君沒有回答。
她從包包裡拿出那雙小紅襪子。
遞給她。
老婦人接過襪子，看了很久很久。
手在發抖。
「這是——」
「她說要穿給妳看。」怡君說，「她回家了。」
老婦人握著那雙襪子，眼淚流下來。
她抬頭看天。
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飄過。
「小芳——」
怡君沒有打擾她。
她轉身離開。
走過那個路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老婦人還在原地。
但她身邊，多了一個小女孩。
小小的。穿著紅襪子。
牽著她的手。
一起看著天空。
### 第六章、傳遞
一年後。
怡君還住在那間套房。
那雙小紅襪子，她送給老婦人了。
但床底——還是有東西。
不是小女孩。
是另一個。
一個年輕男生。二十出頭，穿著運動服，坐在床底角落。
有一天晚上，怡君發現他。
「你是誰？」
男生抬頭。
「我——不知道。」
怡君看著他。
「你少了什麼？」
男生想了想。
「襪子。」他說，「我跑步的時候，少了一隻襪子。」
怡君懂了。
又一個。
又一個掉了襪子的人。
又一個找不到路的。
她從衣櫃裡拿出一雙新的運動襪。
白色的。男生的尺寸。
放在床頭。
「給你。」
男生看著那雙襪子，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手，輕輕摸了一下。
笑了。
「謝謝。」
他穿上襪子。
站起來。
走向門口。
穿過去。
消失了。
怡君看著那扇門，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她知道——從今以後，她的襪子還會繼續不見。
但沒關係。
因為那些不見的襪子，會變成回家的路。
給那些——找不到路的人。
### 尾聲
很多年後。
怡君老了。
頭髮白了。走路也慢了。
但她還住在那間套房。
床底——來過很多人。
小女孩。年輕男生。中年婦人。老先生。
每一個都少了一隻襪子。
每一個都從她那裡借一雙。
每一個都穿上它，然後回家。
有一天晚上，怡君躺在床上。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她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拖動。
是輕輕的腳步聲。
她睜開眼睛。
床邊，站著很多人。
小女孩。年輕男生。中年婦人。老先生。
還有更多更多——她幫助過的人。
全部穿著襪子。
全部對著她笑。
小女孩走過來，拉起她的手。
「阿姨，換妳了。」
怡君看著她。
「換我？」
「對。」小女孩說，「妳的襪子，我們幫妳準備好了。」
怡君低頭看自己的腳。
腳上，穿著一雙新襪子。
紅色的。和她當年送給小女孩的一樣。
她笑了。
「謝謝。」
小女孩牽著她，走向門口。
門打開。
外面不是走廊。
是一條路。
很長很長，但很亮。
兩邊站滿了人。
全部是她幫助過的人。
全部在等她。
怡君走進去。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盡頭的時候，她回頭看。
那間套房，那個床底，那扇門，越來越小。
但她看見——又一個年輕人，走進那間房間。
又一個需要襪子的人。
又一個——會繼續傳下去的故事。
她笑了。
轉頭，繼續走。
走進那道光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