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常常滑到一名獨立樂團成員的募資短片，看著他們從一個看似不怎麼樣的想法，上傳影片、四處表演，一路發展，我深受感動，決定以行動支持他們的夢想。
然而，到頭來仔細想想，勇敢追夢不該是件值得鼓勵的事情嗎，為何現在會被玩笑成之人說夢的地步。
為什麼「追夢」在現代社會被視為一種高風險投資？
排除外在聲音和長久以來的社會價值觀，我想談論的是，當我們已經確信這就是自己具備熱情的領域，並想要在這方面長久耕耘時，所面臨的結構性困境。
令人失望的是，無論從事何種領域，效益最大化和可被規模化的運作模式，是大多數人在面對風險時首選的安全牌。
任何無法被量化、無法迅速複製的創意行為，都會被歸類為無效的「雜訊」。在這種邏輯下，緩慢的磨練與獨特的實驗被視為成本的浪費。
一旦有個人試圖脫離這套預設的系統，開創一條尚未被地圖標記的道路，周遭往往只會出現一種聲音，就是嘲笑、謾罵，甚至是帶有防衛色彩的集體冷嘲熱諷。
這種反應背後隱含著一種社會恐懼：恐懼有人證明了常規路徑以外的生命可能。
雖然這種負面反應在某些心理素質極強的創作者手中，可能轉化為締造奇蹟的推進器，成為證明自我的燃料；但對於大多數正在起步、手頭資源極其有限的平凡創作者來說，這些聲音往往是沉重且難以負荷的心理折舊成本，在作品完成前就先磨損了靈魂。
我們必須極度謹慎，千萬別因此陷入「倖存者偏差」的狹盲視野。不過，我們也不必因此感到絕望。
代價固然存在，但每個人對「實現夢想」的定義本來就大不相同，定價權其實始終握在我們自己手裡。當我們拒絕接受社會給予的單一成功模板時，我們就贏回了對生命的詮釋權。
有人希望成為極具影響力的人，在殘酷的商業市場中取得規模化的成功，證明藝術也能具備金融韌性。
有人覺得，每天抽出短暫時間學習新事務，在疲憊的日常中守住那一點點進步的火光，讓靈魂不至於因重複的勞動而乾枯，這便是夢想。
又或者，有人僅僅是希望完整地保有自己的表達主權，在不被商業機制馴化的前提下，透過創作這塊碎片，撿拾回一部分完整的自我，精準地描繪出自己眼中的世界輪廓。
這不是叫人把成功的線畫得低一點就好了，而是在這場高風險的投資中，學會精準地為自己的熱情定位，找回不被外界左右的、內在的衡報酬機制。
市場基準線決定我們的起跑線
任何創意類型的產業，沒有一定程度的教育和見聞是無法產出具備新意的同時又能讓人共鳴的好作品。
這就表示，除了金錢外，要面對的問題還有:
審美通膨
審美通膨（Aesthetic Inflation）本質上是創意資產的購買力下降。在過去，一部能留下高分評價的作品，往往在「哲學深度」與「技術獨占」兩端取得平衡。當時，技術是門檻，擁有昂貴錄音室或攝影機的創作者，天然擁有一種「技術紅利」。
隨著數位工具普及化，當一台手機就能做到從拍攝、剪輯、發片的一條龍電影級影片，免費線上音樂軟體可以達到和實體混音設備的功能時。
當技術不再是區別專業與業餘的標準，必須支付更昂貴的「隱形成本」來維持其作品的稀缺性。
獨立創作者目前卡在一個極其尷尬的生存夾縫，他們既沒有大型企業級別的系統支援，也不像那些僅把數位資源視為消遣工具的人，這種無奈，一方面來自無法企極自己心中的標準，又不拿不到演算法的信賴。
- 在商業回報的角度：
為了達到市場「及格線」，投入的成本往往與實際收益不成比例。高昂產出只能換來極低的點閱率時，這場博弈在財務上幾乎是注定虧損的。
- 在技術運用的角度：
創作者被迫花費大量精力去精研那些日益更新、卻又迅速貶值的後製軟硬體，這不僅稀釋了思考核心議題的時間，更讓藝術創作變成了一種對工具的疲於奔命。
- 大眾娛樂和議題深度的兩難：
演算法偏好淺顯、即時的情緒刺激，這與需要沈澱、具備思辨深度的議題天然對立。獨立創作者若選擇深度，則會被系統邊緣化；若選擇迎合，則會失去身為創作者的獨特性，在碎片化的浪潮中迅速被取代。
品味扁平化壓縮實驗的可能性
當大家對事情的看法和思路都逐漸往同一方向趨近時，我們又該用何種方式溝通？
這是當前的世界的共同困境，當我們的所見所聞都先經過一番精挑細選，像工廠流水線般被裁切得整齊劃一、且符合大眾預期的公式與模型，最後才來到面前時，根本無法確定每一個人能看到的是不是同一部影片。更不用說，生命經驗、教育水平、所屬環境等各種原因，導致就算是面對相同的影像或訊息，不同個體也會映照出截然不同的解讀風景。
品味則是更隱晦且深遠的心理濾網，不只是看何種類型的電影、聽何種類型的音樂，更像是在個體之間築起一道高牆，讓人誤認只有自己接受的資訊才是完善且高尚的，形成同溫層。
唯有認知，沒有絕對高雅或低俗的品味，只有感知的解析度高低，以及是否具備從資訊碎屑中重構真實的過濾能力。
然而，這對思想前衛且富有實驗精神的創作者來說，遠遠不足。
雖然他們不必焦慮於追逐流量或自我定位，但他們之所以能成為經典，正是因為長期與自我對話並把自己的生命歷練轉遞於作品，無價珍寶蘊含他們的靈魂與精神。
反觀現代，實驗精神在數據至上的環境中面臨窒息，在點擊率與留存率的精密監控下，任何偏離常軌的探索都顯得像是自取滅亡。
自我價值和商業機制的平衡
這是很多人在創作過程中肯定掙扎過的難題。前面有稍微提及娛樂和議題性質的東西是兩極對立的，要一個就必須捨棄另一個，不太可能同時維持注意力又傳達想法。
特洛伊木馬式策略
簡單來說，把大眾熟悉的敘事模組當作一層外衣，目光聚焦後，自然有機會把獨特、深刻、甚至頗有爭議風險的洞見帶到觀眾視野。
更如果在包裝過程中過於傾向娛樂，作品雖然能獲得流量，但其中的議題會被徹底消解，導致核心內容根本無法引起注意，淪為另一種廉價的感官刺激；反之，若議題過於沈重或表達過於直接，則會導致連第一步的「注意力獲取」都失敗更不要說觀點轉化或價值共鳴。
成功的木馬策略產生一種持續擴散的後勁，其核心便是「出乎意料的反差」。
當受眾沉浸於令人愉悅的娛樂過程後，突然感受到某個想法正在發酵，迫使他們重新審視、探索、挑戰固有的價值觀與外在框架。
這種策略，是在這個單調化的時代裡，創作者抵抗演算法驅導後果、奪回意識主導權的最佳利器。
內在評量機制
在今天，商業指標如點讚、轉發、留存率幾乎支配了一切，創作者若想守護心理健康與創作主權，那就必須建立一套穩固的「內在評量機制」。
如果我們全然將價值感依附於演算法的反饋，創作將淪為一場不間斷的焦慮遊戲，因為未來的數據起伏不可預測、也無法控制。
讓自己的價值判斷脫離外在數據的影響
例如：我是否清晰而準確地傳遞了初衷的洞見？這部作品是否加深了我對世界的理解和細膩「感知力」？過程中，我是否嘗試了從未涉足的領域或技藝？
這並不是要我們全然無視市場的呼聲，而是如何在數據浮沉中保持內在平衡，不讓情緒被擊垮。
我們要深刻意識到，點擊率反映當下的「大眾偏好」，真誠的作品價值更像是一種「滯後反饋」。
內在評量機制的建立呼籲我們學會拆分「流量」與「質量」的區別，並為自己創造一個遠離「表面喧囂」的安靜天地，衡量我們真正的成長。
當我們的關注從「今天有多少人看到我」轉向「今天我看見了多少世界的真貌與細節」，我們就會重新掌握創作的核心價值，賦予自己的夢想明確而真正的意義，而非任其徘徊於冷漠算法的手心之中。
結語
回到最初那個關於「勇敢追夢」的提問：為什麼這件事在現代會被戲稱為痴人說夢？
或許是因為我們太習慣用「市場的定價」來回推「夢想的價值」。當成功的模板被簡化為流量與產值時，那些無法量化的實驗、那些笨拙的純粹，自然顯得與時代格格不入。然而，這篇文章想討論的從來不是如何逃避風險，而是如何重新讓自己勇敢冒險。
我們無法阻擋世界趨向扁平，也沒必要神化步履維艱的苦行。在格式化模版的時代，別忘記還是有為自己標記的權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