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世都死在你的回眸裡,最後才明白,所有相遇都是為了不再相遇。」
第一宇宙 - 賽博龐克
- 「我在日落的地方等你」
「嗞啦,嗞啦」九龍城寨一般,老舊狹窄的建築走廊上,霓虹燈管閃爍著,不斷發出掙扎的聲音,彷彿在抗拒自己身為燈泡命運終點的到來。
一輪血月在夜空中無差別地映照著世界,像是一隻無聲的眼在看著世間眾生。這個夜晚很安靜,因為安靜,所以燈管閃爍的聲音顯得特別明顯。在這持續不斷的靜默裡,一陣風夾帶著撕裂的能量和血腥氣吹了過來,燈管下方迅速閃過一個黑影,黑影的速度非常快,是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一瞬,就算是攝影機來捕捉,也只能看到一個類似雜訊的畫面跳動。那一瞬之後,空蕩的走廊回復了平靜。剛剛那陣動靜,就像冬夜森林裡倒下的大樹一樣,因為無人看見,於是等同於不存在。
在這層樓走廊的盡頭的那戶人家,生鏽鐵門旁的名牌上字跡斑駁,印著尚可辨認的B-375890125,風吹過來,名牌晃動了一下。
這戶人家裡面,一個昏暗四片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裡,無生命的機械垃圾堆滿了整個空間,泡麵的空碗疊在地上,頭胸比例誇張的動漫女角海報貼滿牆壁,一個個在對鏡頭彼端的窺視者擺出撩人的誘惑姿態。唯一的光源,從房間主人 - 一個十五、六歲少年戴著的,充滿刮痕的VR遊戲頭盔發出。少年的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動作,他看來正在玩一個格鬥類的遊戲。這個年紀男孩獨有的,還沒發育完全的勁瘦手臂,揮舞著中國南拳般的招式,他在宰殺現實中無形的對手。
少年的下肢,左右大腿膝蓋下方小腿的位置,分別連結了一根鋼鐵製造出來的纖細管子,管子的底部各有一片貼合地板的鐵片代替正常人類的腳掌,已經有點生鏽了,一看就知道是替代型機械小腿,而且不是什麼高級貨。再仔細看,少年的左手手腕上印著一串條碼刺青,說明這是一個年輕的賽博格。
賽博格,人類與機械結合的有機生命體。在這個世界裡,肉體有缺陷的人類可以透過安裝機械器官或肢體來補強自己。不管是原生DNA有缺陷,或是出生之後遭遇重大意外導致身體殘缺,都可以將身體與機械結合,用人工智慧的方式,重塑或強化原本的肉身。未成年的人類若想進行賽博格手術,需要父母監護人同意,十八歲之後則可以自己決定。而因為這個世代人類渴求完美的慾望非常強大,所以幾乎每個人都進行過賽博格手術,純種人類非常少見。而少年手上的刺青條碼,就是這個世界裡政府用以管理賽博格的方式。
依照這個少年機械小腿簡樸的外觀推斷,他並不是因為想補強肉身而進行了賽博格手術,而是因為曾經遭遇到重大事故,雙腿殘缺而必須進行手術。少年肉身的缺陷也反映在遊戲的世界裡,在遊戲裡面,他所創建出的人物就是一個上半身肌肉非常發達,下半身纖細的重砲拳手。
VR頭盔裡的畫面顯示出少年剛剛達成了動作79 combo,如果出招之間轉換順利,可以達到他從未達到過的100 combo,也會獲得大量遊戲積分。但要完成100 combo,現實生活中,他也必須連續揮拳,毫不間斷地從一種揮拳動作連續到下一個揮拳動作。這是一場意志力與肉體之爭,少年全神貫注在拼鬥高分上,汗水從他的頸部、手臂、腋窩滴落,他的心神與遊戲中的角色緊密結合,而也正是因為如此,少年完全沒有感覺到他房間門外傳來的輕微騷動。
腎上腺素激發了少年強大的鬥志,他專心致志在遊戲上,連續揮拳,在失去肉體控制之前,他最終達成了121 combo,看著對手的血條一下子消減到0,遊戲系統喊出KO的聲音。之後,少年呼出一口長氣,存檔、暫停遊戲,把VR頭盔拿了下來。遊戲世界裡,少年的重砲拳手角色在待機畫面中,一臉兇樣的擺出系統為他設計的挑釁表情。
習慣了遊戲世界的亮光之後,當肉眼觸及到房間的黑暗,少年有那麼一瞬間感到眼盲。他眨了眨眼,感官慢慢從遊戲的世界回到現實世界。地板上的空泡麵碗傳來陣陣令人作嘔的餿味,他皺了皺眉,然後感覺到小腹傳來一股酸漲感。
他蹲下來,一隻手把泡麵碗拿在自己手裡,一隻手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跟這個少年房間的雜亂程度一樣,這間兩室一廳的破舊公寓堆滿了雜物跟未處理的垃圾。少年把泡麵碗隨意往廚房地上一丟之後,熟門熟路的摸黑來到廁所,拉下褲子之後開始釋放體內的水份。
按下沖水鍵後,少年終於意識到有點不對,太安靜了。他的生理時鐘告訴自己,他從下午開始進入遊戲世界之後過了大概五小時,現在應該是晚上九點,正是爸媽開始看八卦節目高談闊論的時候,房子裡不應該安靜成這樣。
這個安靜的程度,是彷彿整個世界被巨大的黑給吸了進去的程度。
「不對勁。」這是少年的第一直覺,「有別的東西在我家!」當這個想法一竄入少年的腦中的時候,一股帶著力道的風襲上他的臉,在電光石火的剎那,他偏頭閃過了這陣風,整個人蹲低往前俯衝,順勢離開了廁所。
少年回頭看,正好趕上這陣風的主人一個回眸。
那是一個漂亮到不行的女人。她的左右手分別拿著一把武士刀,刀尖正在滴血。少年快速的看了一下自己的軀體,他沒有受傷。所以血跡是哪裡來的?
少年立刻轉向廁所旁,一拳捶開緊閉的房門,床上,一對中年男女賽伯格倒臥在血泊中,看來毫無生命跡象。少年還來不及消化驚慌,那道勁風再次從背後襲來,刀尖的血腥味也跟隨著侵入了少年的鼻尖。
「必須先活下來。」在無數個冒出的意識當中,少年緊緊抓住了這個想法。
他低頭回身,朝著漂亮女人的腹部擊出一拳。卻沒想到,漂亮女人像是早就知道他的招數一樣,側身避過少年的拳頭,同時手中的武士刀頭方向往下,精準的找到少年的手腕,劃開。
鮮血如噴泉一樣的湧出。
女人的動作沒有就此停下,她趁著少年意識一瞬間的呆滯,手起刀落,先將少年的兩條臂膀卸下,再將少年賴以行動的賽博格小腿切斷。在短短數秒間,少年成為了只剩下軀幹的血噴泉,靠在父母慘死的床邊。
少年的大腦完全無法消化正在發生的事,處在震驚的狀態裡無法回神。
「我要死了嗎?」「好強...她好強...」「怎麼回事?」「她是誰?」「不甘心!」「再讓我打一次!」「為什麼?」「她的目的是什麼?」少年的意識之海冒出了無數個強烈的宣言,但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女人慢慢地走到少年的面前,右手的武士刀輕輕抵在他的下巴上,將他的頭抬了起來。少年的眼神滑過女人的左手腕,驚訝的發現那上面皮膚光滑,沒有任何刺青。「眼前的這個人,是純種人!為什麼?她怎麼可能這麼強?」這個認知讓少年無比驚訝。
女人緩緩打量少年,少年眼裡複雜的情緒全數落入了女人的眼裡。
「你想知道為什麼。」女人的嗓音在血腥味瀰漫的房間裡響起,像是她可以讀到少年的心思。少年的瞳孔一瞬間縮了一下。
「什麼?她聽得到我的心聲?她是誰?為什麼要殺我?等等!」少年的內心再次閃過無數個念頭。
女人沒有回答,她揚起左手,武士刀下滑的過程中,少年聽見她說:「不甘心的話,來找我。我在日落的地方,等你。」
銀光一閃,少年的頭滾落到地板上,發出咕咚的聲音。
在少年的意識陷入黑暗之前,他只看見女人離開房間時給他的一個回眸。
清清冷冷,像夜裡的一陣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