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裡,招牌燈光照不進的角落。
我在街邊吐的亂七八糟,一身酒氣,雙眼迷離,嘴角卻又無法控制的笑著,即使現在身邊沒有人在,我依然笑著。若要問是什麼感覺?
我回答那是餿水被你喝進去又吐出來的感覺,哭笑不得卻又不得不笑,美酒不是友善的朋友,價錢更是有強烈的排他性,即使一堆美食家覺得很值得推薦它,但我們是收入有限的平凡人啊!
琥珀色的液體,醇香醉人,有如時間釀造歲月後給出的完美答案,現在,經過胃液的調味,那股歲月被我送給陰暗角落的苔蘚,附贈一堆嚼爛的食物碎渣,就像人生一樣,以為自己是未開封的美酒,其實只是一瓶發酵到認不出是酒還是醋的液體,最後還被留在一地痰和尿液的小巷子裡,去他媽的美酒!
我吐完後靠在牆上喘息著,牆很髒,長年雨水的溼氣還有車輛帶來的灰塵加上流浪漢手上滿是髒污的油膩,它們全部都在牆上了,而我現在靠著它,這是以前不會有的,但出了社會就是這樣,只有夠狼狽了,才不會有人防範你,所以,我背後帶著一團沾到的髒污走出了暗巷。
一出巷子,我聽到歡聲笑語,他們還沒走啊?是來看我笑話的嗎?我沒把口水擦乾淨還真是做對了,今天過後,我又多了一個笑話可以供他們閒聊了。
「欸,你還好吧?」
我不叫欸,而且關心人先把笑容收起來,混蛋!
「哎呀,他好髒啊,艾利,我不要靠近他。」
我也不想靠近妳,連場面話都不會說的蠢女人!
「這不是重點,你們好歹關心一下同事;欸,你還好吧?能自己回家嗎?」
都說了我不叫欸,關心?就你最虛偽,讓需要關心的人自己回家,真不虧是“新任經理”,一上任就展現高位傲慢,呵!
「我能自己回家,你們接著玩吧,我要先登出了。」
即使內心再不滿,這也是我選擇的生活,他們是一夥的,我只有一個人,強碰可不是個好主意。
「嗯,早點回家;來,我們繼續,隔兩條街的酒吧進了新玩意,我們去看看。」
「哇,我最喜歡新體驗,我們快走。」
一群人走後,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就看一眼,我搖頭,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手,我走到垃圾桶面前將手帕丟進去,我眼神清明沒有絲毫醉意,我回頭再看一眼,他們的背影已經不見了。
智商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它讓愚者快樂、讓聰明者清醒,就像他們和我,一個醉到嘔吐的人其實沒喝醉,他們能理解嗎?他們一定會說:你騙人,他都吐了。
呵呵!再次自我介紹,我不是一個在暗巷裡醉酒嘔吐的中年牛馬,那是我的表演,我是個心思深沉的“上班族”,公司的發展全看我心情如何,這次的經理有點“缺”,真不虧是老總的寶貝兒子,這樣我就放心了,果實可以毫不留情的收割了。
對了,我叫華爾,是個商業間諜。
我再次走到暗巷裡,脫下身上的外套丟到流浪漢身上,我選了另一條路回到公司,當然,是坐計程車的,開到距離公司二百公尺處就下車了,你們以為我要回公司偷機密嗎?答錯了,就憑這群蠢人,機密還需要偷嗎?早就在我的腦海裏了,我來這裡是因為地鐵站就在這裡,我家太遠了,我的信用卡使用額度為了維持完美的假象,計程車資這種需要精打細算的,我不能花,我只能苦命的坐地鐵回去。
你們以為商業間諜很有錢嗎?確實……很有錢,但不能讓人知道,我在這裡住著一個沒有廁所的小雅房,五坪,不能大也不能再小,領著二萬八的薪水,住著死貴7000元小雅房,一個失敗的中年人形象就建立好了,銀行都被我騙了,只給我額度二萬塊的“學生卡”,我真是個好演員。
你們好奇我怎麼偷到機密的?
都說了,機密不用偷,他們自己就說出來了,不信?
我說兩個例子給你們聽聽。
同事A:「欸,聽說公司最近頻繁關注航運股耶,我們要不要跟風一下,搞不好能賺大錢喔!」
這位同事,我們公司是做貿易的,他們關注航運股估計是要重新計算營業成本,唔!看來還想算一算能不能開一條歐洲線,因為美國那裡估計GG了。
同事B:「我們公司投資的子公司賺錢了,我們會不會有一筆意外的分紅啊?」
貿易公司自己沒賺錢,投資的子公司賺錢,他一定會拿來填自己的本業,不會發獎金給妳的,看來公司的財務有漏洞了,業務才會轉向投資,只要知道投資損益馬上就能計算出漏洞有多大了,嗯,老闆會跑路嗎?你們接著說,我會當個好聽眾的。
以上兩個例子的類似情況每天都在發生,就算你們不是間諜,只要心思細膩一點也能推測出真相,可惜!這個世界不需要真相,所以我整理好資料後,馬上就發給了我的雇主,過了幾天,聽到我海外帳戶的入款通知,我笑了。
我怕雇主賴賬嗎?有點怕啊,所以他教唆我的證據,我都藏起來了,這麼顯而易見的底牌怎麼會不用呢?
一個月後。
「欸欸欸,那個誰,把這裡的資料拿去碎掉還有這裡的要建檔,經理說了,沒處理完不能下班啊,我下午請假,就交給你啦。」
我面無表情走到那堆資料前,一旁的同事們依然開著購物網站和隔壁閒聊著,她們是貿易公司的職員,上網查查哪樣商品最近銷售好很正常,只要假裝聽不見:欸,這瓶香水銷量很好耶,聽說是機長會喜歡的味道喔,我們買一瓶試試,看能不能像那朵當紅小花一樣嫁入豪門。
嗯,八卦和男人就是這群小姐的生命,我明白了,再明白不過了。
我打開資料,第一份是高階主管的歐洲出差報銷,範圍涵蓋義大利、法國、英國、德國、西班牙……,看來談判不順利啊,新路線估計不樂觀了,最後還是要縮回亞洲做短程貿易了,不過連報銷資料都要銷毀,已經連基本的費用都付不出來了嗎?新任經理,你之前説要去看瘋馬秀,願望成真了嗎?呵呵!
你們說還有澳洲?再次呵呵,去年就失敗了。
第二份資料,資產清冊,要整理成表格?呵,讓基層員工來整理?老總的商業智慧真是令人讚嘆,有錢老婆的外掛估計耗盡了,接下來要進入重整階段了吧,新老闆離上任不遠了,不過為什麼不給電子檔?噢!有落差,高層已經先處理一部分了。
「欸欸欸,那個誰,這裡的信今天要寄出,記得郵局下班前去啊。」
唉,都說了我不叫欸欸欸,郵局?正好,我的最後一封信也該寄出了。
我淡定的拋棄桌上的那堆資料,走到我的座位打開抽屜拿出一封已經封好的信,我明晃晃的把信塞進那堆要寄出的掛號信裡,旁邊的女同事依然在討論哪位霸總更吸引人,我的小動作沒人在意,我拿起鑰匙穿上外套,走出門前還聽到。
「欸欸欸,那個誰,回來記得幫我們帶飲料呀,我們都喝xxx,今天的特價招牌就行了,謝啦!」
欸欸欸,那個誰,我不會回來了,我又不是來這裡上班的,飲料,關我什麼事。
我騎機車到郵局寄出所有的信後直接回到雅房去,我剛剛通知房東我不租了,房東沒啥反應,想也知道她要賣房了,我識相的主動聯絡她,她開心地退還了剩餘的租金和押金,呵,不知道過一陣子遇到釘子戶她還能不能這麼開心?
我收拾好不多的衣物,我卸掉臉上的偽裝,一張看著熟悉卻又不完全熟悉的臉,我早已忘記自己的長相,這張臉也花錢做的,為了海外的存款,我做出了選擇,我再次確認好機票,是今天的航班,我的任務完成了,最後一封信只有幾個字。
『先生,可以喊價了。』
我在二十天後的新聞裡看到公司進入重整,併購公司喊出一個相當有侮辱性的價錢,電視上,那位老總兒子,新任經理,正在向記者投訴併購公司的不是。
呵呵呵,那個誰,還沒搞清楚真相呢?這樣殘缺的企業有人願意喊價都是給你面子了。
世界如楊柳,飄的他媽的搖擺不休,而我,坐在私人海灘前看著風景喝著美酒,我不再嘔吐,我品嚐到美食家的推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