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愛麗絲露出一臉得意揚揚的表情後,我也只能回她一的冷冷的視線。
這有什麼好得意洋洋的?我目前也就跟里卡諾有比較大的仇怨了,不是他還能是誰?
可惜,愛麗絲似乎無法與我共情。「我們推測是前期偵察。」她湊了過來,像是在說悄悄話般,語氣很平靜,但眉頭微微皺著:「他們沒有貿然行動,說明這次不是要衝動地直接來搶人或者怎樣,而是在先建立一份關於你日常生活的圖像。包括你什麼時候到學校、從哪個門出入、放學後往哪個方向走、身邊通常有哪些人。」
「也就是說,他們打算準備更精細的行動?」我說。
「很可能。」她說:「這和里卡諾的風格是吻合的——他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特別是上一次傭兵團的失敗之後,他更不可能讓人再用同樣粗糙的方式來處理你。」
「那我還要繼續上學嗎?」我問。
愛麗絲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要。」
「嗯哼~」我雙手環胸,一點平靜的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停止上學,就等於讓他們知道我們察覺到了。」她說:「而我們現在就等於掌握了先機,這是優勢,不能浪費。如果繼續上學,表面上維持原本的節奏,我們就可以用這段時間反過來追蹤他們——他們在觀察你,我們就觀察他們,看他們在收集什麼,預判他們的下一步。」
「用我做誘餌。」我說,這個詞說起來很熟,因為不是第一次了。
「用你做我們的眼睛。」愛麗絲糾正了我一個字:「你在學校裡,等於是有一個合法的理由出現在一個我們可以監控和保護的固定位置。相比你到處移動,這反而更容易掌控。」
「但我周圍的人……」我有些擔心,想到了宋謙、郭文生、還有吳品瑜他們後,多多少少有些顧慮。
「我們會安排保護措施。」愛麗絲說:「不會讓其他人受到牽連的。但前提是,你要繼續像一個普通高中生一樣出現在那裡,不要讓對方察覺出你已經注意到他們了。」
我想了想,點頭:「好。」
「還有一件事。」塔莎這時候開口:「班上那些關於你的傳言,我讓人追了一下源頭。」
我轉向她:「查到什麼了?」
「傳言的最初起點,來自班上的一個女生。」塔莎說,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客觀:「她似乎是無意中說給朋友聽的,但信息的準確度反而才是問題的關鍵,而且……還有一點很奇怪。」
「喔?」我詫異的看了過去:「奇怪在哪?」
「她所用的說法是你被幫派的人打傷了,當然,我們都知道這個說法本身是錯的。」塔莎說:「但她形容你受傷的位置,非常準確——她說是右肩。她在你回來之前就說了這個,不是在你出現之後才補的細節。」
「你連這個都查到了?」我吃了一驚,然後默默地想了一下:「你說……她在我回來之前就知道這個細節?」
「嗯。」塔莎說:「照裡說這不太可能是猜的。右肩這個細節,只有親眼看到或者有人告訴她,才會準確到這個程度。」
「那個女生是誰?」我問。
塔莎說了一個名字。
秦書苡。
竟然是那個傢伙嗎?我忍不住皺緊眉頭。
沉默了幾秒後,我把今天那幾次在視線範圍裡出現的身影重新過了一遍。
「她知道的這個細節……可是,她是從哪裡聽來的?」我說。
「這就是我們現在要查的問題。」愛麗絲說,語氣帶著某種我熟悉的冷靜:「有可能只是她認識某個恰好知道消息的人,純粹是一個無害的信息流通。但也有可能……」
她沒有說完,但她不說完的那半句,和我想的是一樣的事情。
也有可能,秦書苡這個名字,在這盤棋裡,不是一個完全無關的存在。
我把這個念頭壓在心裡,沒有讓它生根的意思,但也沒有讓它消失。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深了,路燈把窗框的影子斜切在地板上。
今天是回歸的第一天,校園生活正常、同學反應正常、課程進度可以追上。
但在這些正常之下,有一輛停在校門口對面的深色轎車,有一個提前知道我右肩受傷的同班女生,還有一個在更遠的地方、正在重新部署他下一步棋的名字。
里卡諾。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整理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站起身,說:「我知道了,接下來我會更小心一點的。」
愛麗絲點點頭道:「嗯,我們也會盡快幫你查清楚的。」
我也點頭表示回應:「好,那就麻煩你們了,我先回房間休息了,明天照舊繼續上學。」
「注意安全。」愛麗絲說,語氣很輕,但帶著讓人知道她是認真的那種質地。
「知道了。」我擺了擺手,慢慢走出了作戰室,外面的走廊很安靜。
背後,電腦螢幕的光還在,愛麗絲和塔莎繼續在低聲說話,把今天那輛轎車的線索一點一點地往下追。
我把手插進口袋,往自己的房間方向走。
明天之後,還要繼續應付學校的事情呢。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學。
清晨的校門口還是那副樣子,人聲鼎沸,書包碰撞聲,遠處有人在互相追跑,一切都很普通。我混在人群裡走進去,表面上和昨天沒有任何分別,但眼角的餘光,已經把校門口附近掃了一圈。
昨天那輛深色轎車沒有出現,但這並不代表沒有人在,有可能只是換了方式。這是我這段時間學到的東西之一——看不見的監視,比看得見的更值得警覺。
我走進教室,找到座位坐下,把書包放好,然後像個普通學生一樣把課本翻出來。
「早。」宋謙從旁邊抬了一下眼皮,打了個招呼,然後繼續趴著。
「早。」我回了一聲。
教室裡的噪音慢慢填滿,和昨天一樣。我一邊整理課本,一邊用週邊視覺把教室掃了一遍,確認了幾件事:郭文生在後排跟人聊天,吳品瑜的位置還空著,還沒來。
還有,秦書苡坐在斜前方,正低著頭看書。
我把視線從那個方向移開,翻開課本,讓自己進入上課的狀態。
昨晚愛麗絲交代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繼續正常上學,不要暴露自己已經察覺到他們的行動,同時留意周遭的異常,隨時回報。她那邊和塔莎會持續追蹤那輛轎車的線索,以及秦書苡這邊的情報來源。
說到秦書苡,塔莎查到的那個細節,還是讓我心裡有一根刺。
她在我回來之前,就知道我右肩受傷——這個細節,絕不可能是猜出來的。
這一點,讓我對她的厭惡感又深了幾分,不管如何,她身上一定有問題。
至於是哪種方向……這我就沒有辦法立刻下結論了。有可能她只是恰好認識某個知道消息的人,這種事情在流言傳播的過程裡並不罕見。我不可能因為一個細節就把人定罪,這不是判斷,這是衝動,即使我討厭她,也不至於讓我拋棄理智去思考。
壓下了這個念頭,我重新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黑板上的班級通知上。
今天第一節課是國語,老師講的是一篇古文,我跟著節奏聽,一邊在課本空白處記下幾個我覺得要注意的字詞。
說實話,現實與非現實的割裂感仍在侵蝕著我的思考邏輯。就在距今不久的幾天前,我還在想著怎麼用商業手段去阻斷里卡諾的供應鏈,昨晚還在看塔莎整理的情報文件,今天卻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古文。
這兩個世界之間的落差,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某種荒謬,剛回到校園的我,莫名的感到有些格格不入。
下課的時候,吳品瑜又跑過來了,走進教室的時候臉色稍微有些蒼白,我看了一眼,沒有開口問,她也沒有特別解釋,只是在位置上坐下,把書包放好,看了我一眼,確認我在,然後就開始收拾自己的課本。
這個眼神很短,但意思很明白。
我沖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她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第二節課是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比較繁的題目,讓大家先自己試著做。我拿起筆,開始推算,做到一半,感覺到左側前方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沒有抬頭,只是稍微側了一下視線。
是秦書苡。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過頭來,視線落在我的方向,但角度很奇怪,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我後面的佈告欄。我看向她的一秒,她剛好把視線移開了,重新低下頭,筆尖落在了她的筆記本上。
我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做題。
又來了……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了。她的視線出現在我的週邊,每次都不是直接的,都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迂迴。
我壓著某種情緒,繼續推算那道數學題,最後把答案寫上去,合上筆記本。
她想幹嘛,我不清楚,也不打算主動去弄清楚。
午休時間,我正在啃班導給的補充講義,郭文生從後面繞過來,把手搭在我的椅背上,低頭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東西。
「哇,你還在補進度?」他說,語氣介於佩服和嬉鬧之間:「你這個人真的好認真呀,都受傷了還在認真讀書。」
「你就是來說廢話的?」我吐槽了一句,接著繼續看講義。
「好好好,你厲害。」他沒有走,仍舊懶洋洋地靠著我的椅背:「喂,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個傳言又開始跑了?」
「什麼傳言?」我放下講義,看向他。
郭文生的表情有那麼一秒不太自然,像是猶豫要不要說,然後還是說了:「就是關於你跟幫派之間的事情。今天又有人在傳,而且……這次加了新的細節,說你的傷是被人開槍打的,不是跌倒弄的。」
我心裡沉了一下,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真夠閒的,又出了新版本。」我說,語氣很平:「哪裡來的?」
「不知道,就是突然有人開始說,然後就傳開了。」郭文生說:「阿龍,我不管這傳言是真的還是假的,但你如果有事的話……可以跟我說,我們是同學,是可以互相幫助的關係。」
這話說得很簡單,但也說得很真切,他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我愣了一下。
「我真的沒事。」我擺了擺手:「不過還是謝了。」
郭文生看著我,嘴巴動了一下,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最後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好,你說沒事就沒事。反正,有需要的話你隨時都能跟我說。」
說完,他就回去了。
我盯著桌面看了幾秒,把他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新的謠言,槍傷……這個細節,比之前那個版本準確得多——前一個版本說的是被打傷,這個說的是被開槍打傷。右肩貫穿傷,被開槍打的,這兩個細節疊在一起,準確率已經超出了流言正常的傳播範圍。
有人開始散布精準的情報了,用的還是學校流言的形式。
我把手機拿出來,在桌子底下打了一條訊息給塔莎:「學校這邊的傳言更新了,加了被開槍打的細節,繼續查源頭。」
塔莎的回覆很快:「收到。」
下午的課結束後,我在收拾書包,走廊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小安……」
耳邊突然傳來令人討厭的聲音。
我冷著臉轉過頭,果然是秦書苡。
她站在我的座位旁邊,手裡拿著自己的書包,臉色有那麼一點不自然,但眼神是正視著我的,沒有迴避。
我把視線落在她臉上,沒有說話,等著她開口。
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你的右肩,還好嗎?」
「我的事情跟你無關吧。」我說,語氣很平,沒有特別的溫度。
她愣了一瞬,然後無奈的點了點頭,像是在整理什麼,然後緩緩開口:「我……聽說了一些關於你受傷的事情。」
我不耐煩地打斷道:「然後呢?你想說什麼?」
秦書苡一臉掙扎的開口:「我知道現在班上流傳了一些話,那些話是我說出去的,起點是我。我沒有故意要散布的意思,只是跟朋友討論,沒想到會傳那麼快,我……對不起。」
聽著她吐著空泛的解釋,我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