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慢慢離去的愛麗絲，我忍不住偷偷的暗罵了一句
帶著恨恨的目光，我盯著她離去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最後才不甘願的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病房的白色天花板上。
里卡諾覺得我是個有意思的人。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很久，轉出了一種說不清楚是警惕還是別的什麼的情緒。
「這都是些什麼鬼東西呀……」我像是發牢騷般喃喃。
養傷的日子很無聊。
醫院的病房是個剝奪人體感的空間，待在這裡時，你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窗外的光線從淡黃到灼白，再從灼白慢慢退成橙紅，然後是藍灰，最後是漆黑，等你反應過來時你才會驚覺──一天就這麼走完了！
很神奇、也很讓人感到恐懼，每天的變化都小得幾乎感覺不到，重複的點滴、重複的換藥、重複的護士查房，讓人很容易陷入一種遲鈍的麻木裡。
但我卻對此一點辦法也沒有，活像個……擺設人偶。
沒有辦法做體能訓練，我就換了個方向——我把能借到的所有相關資料都要來看，作戰任務、指示單、行程記錄、採購單……等等。是！我就是無聊到連採購單都不放過的程度。
除了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外，機密的文件也是一份沒少，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塔莎整理的情報文件、阿傑之前帶回來的地形偵察報告、以及愛麗絲偶爾塞給我的一些案例分析。
我用完好的左手做筆記，把自己在這段時間裡每一次行動的細節都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每一個做對的判斷和每一個做錯的判斷都記下來，試著找出背後的原因。
這個過程比體能訓練枯燥，但也讓我意識到了很多之前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就比如，我在緊急情況下的判斷速度還可以，但對於整體局面的掌握往往滯後——我經常是在事態發生之後才意識到某個連結，而不是在事前就看出端倪。
再比如，我對人的觀察力比我以為的要強，但我經常讓情緒干擾了這個判斷，特別是在涉及到身邊的人的時候。
又比如，我的其中一個壞習慣：在局勢膠著的時候，我傾向於主動出擊，而不是繼續等待——這有時候能帶來意外的效果，但更多時候讓我暴露在不必要的風險裡。
就這麼一項一項的掃過，理解、修正，我開始試著減少自己身上的不成熟。
就在住院的第五天，楚婉汝帶著一袋水果來了。
她放下水果，坐在椅子上，看著我手上的那疊筆記，問：「在做什麼？」
「覆盤。」我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覆盤什麼？」她愣了一下，隨手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來。
「這段時間的行動。」我說：「順便找找自己的問題。」
她看著我，神情有些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想說什麼，但又沒有立刻說出口。
「你不覺得累嗎？」她最後問道。
「有點吧。」我不置可否：「但是不做這件事，下次還是會犯同樣的錯。」
她沉默了片刻，看著我手上的筆記，說：「你現在這個狀態……跟剛認識你的時候，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我有些好奇的看向她。
「以前的你，遇到事情會先想辦法解決，但解決完就解決完了，不太往深處想。」她說：「現在的你，更像是……在積累什麼。」
我愣了一下，然後想了想，覺得她說的有幾分準確。
「因為我意識到了一件事。」我說：「在那個世界裡，只靠本能和運氣能走多遠，我自己其實最清楚。從一開始，我就一直在被人保護、被人協助、被人從各種危機裡拉出來。我很感激這些，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你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楚婉汝說。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我目前還沒整理出個大概，但我很肯定，我想要的不只是讓自己站起來這麼簡單。」我說：「目前可以確定的是，我想要有能力在那個局面裡，真正起到作用，而不只是被人護著的那個核心。」
楚婉汝安靜地看了我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有些意外的話：「你有沒有想過，這條路走下去，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我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我不是沒有想過。事實上，在那些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時間裡，這個問題偶爾會從某個角落裡浮出來，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份量。
「我不知道。」我最後說，說得很實誠：「但我想，不管變成什麼樣，至少還是能對著鏡子裡的人問心無愧的。」
楚婉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撥弄了一下手上的袖口。
「這樣啊。」她說，聲音很輕，沒有認同也沒有反駁，可就是帶著某種含意。
住院第七天，塔莎傳來了一份情報摘要。
她是把文件傳到我的平板電腦上的，附帶了一條短訊：「愛麗絲說你閒著也是閒著，讓你先看看，看完後有什麼想法可以告訴她。」
我打開文件，看了起來。
情報摘要的主體，是維倫斯基離境之後的動向追蹤。出國後，反而消息就能輕易的追蹤了？我的腦中滑過瞬間的吐槽。
根據塔莎的技術手段，她追到了維倫斯基的下一個落腳點——不是里卡諾的根據地，而是東南亞的一個中繼點，那裡有里卡諾的一個二線據點，負責處理一些需要低調進行的事務。
但更引起我注意的，是報告後半段的一個附注。
附注裡提到，在維倫斯基離境的同一時間，里卡諾旗下的幾條資金鍊發生了異常流動。金額不大，但流向複雜，塔莎追蹤了幾條線，最後都在一個共同的節點上收束——一家本地的私人投資公司，名字叫做「恆瑧資本」。
我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打開搜索，查了一下恆瑧資本的公開資料。
它的登記資料很乾淨，創立七年，主要業務是私人股權投資，持股了本地幾家中型企業，表面上沒有任何問題。但它的創始人，讓我的視線停了一下。
創始人之一，叫周立泰。
我把這個細節記下來，然後給愛麗絲發了一條抱怨訊息：「恆瑧資本，周立泰，你想深查？這麼簡單的提示，沒必要用來測驗我的腦袋有沒有被傷到吧？」
愛麗絲的回覆來得很快，只有三個字：「好過分。」
「誰過分了……」我吐槽了一句，然後順手關了通知。
住院第十天，終於待不住的我，頂著醫院的警告，擅自辦了出院。
肩膀的傷還沒有完全癒合，醫生說至少還需要六週才能進行正常的肢體活動，三個月內不建議做任何對肩關節有負擔的動作。
可我真的不想待下去了，好多歹說硬是逼得醫生同意了我的任性。
是，我自己也知道這樣很過分，可忍不住就是忍不住，反正躺哪都是躺，為什麼不選個自己喜歡的地方，反正只要讓傷口可以靜養就好不是嗎？
辦理手續時，醫生再次重申了一次各種危險性，還特別誇大了說詞，把這些後遺症說得非常嚴肅，甚至還專門叫來了陪著我來的楚婉汝，對著一臉為難的她又重複了一遍，讓她幫忙勸我，可惜，他找錯人了。
不過在醫生的恐嚇下，還是有些問題的，因為就在楚婉汝接受醫生傳達的負面消息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種讓我覺得隱隱有些不妙的認真神情。
出院的車上，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城市從醫院附近的安靜街道慢慢變成繁忙的市區，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快得像是一個不停旋轉的陀螺，根本沒有時間停下來好好看清楚自己站在哪裡。現在傭兵團的威脅暫時告一段落，維克多被關押，灰狼剩餘的成員群龍無首，基本上已經失去了組織行動的能力——但這份輕鬆感沒有維持多久，就被我腦子裡那份恆瑧資本的資料給壓回去了。
里卡諾的棋，多半還沒有走完。
隱忍不發的暴君不是罷手了，可能只是換了一種走法。
回到基地後，愛麗絲召集了所有人，開了一個比較簡短的情況更新會議。
「恆瑧資本這條線，我們正在深查。」看到我之後，她直接開門見山道：「目前可以確認的是，這家公司與里卡諾之間有資金上的關聯，但具體的合作模式還不清楚。周立泰這個人，我之前把他定性為一個可以用恐嚇手段解決的棋子，但現在的情況說明，他可能不是棋子。」
「根據調查，他有可能是里卡諾在本地的白手套。」塔莎接著說明：「通過合法的商業外殼，清洗資金、滲透本地商業圈、在必要的時候提供資源和掩護。」
「如果是這樣……」楚婉汝的臉色有些難看：「那是不是表示他和我父親的那段舊帳，就不只是一般的商業糾紛了？」
「先不要往最壞的方向想。」愛麗絲抬手安撫：「你父親當時選擇和他切割，說明他有足夠的判斷力和底線。這是對你家來說有利的一面。但我建議，近期讓你家族那邊提高警戒，盡量減少與周立泰相關的商業圈子的接觸。」
楚婉汝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另外！」愛麗絲把視線掃過所有人：「維克多那邊，還有一些審問工作要繼續做。他交代的信息還有一些空白，需要填補。但這個過程需要時間，不能急。」
「他會配合嗎？」阿傑問。
「看我們的手段吧，他現在應該正在評估自身的處境。」愛麗絲說，嘴角微微翹起：「一個職業傭兵，在失去了組織支撐、無法脫身的情況下，通常會選擇用情報換取相對好的待遇。他現在的沉默，大概是在掂量他手上的籌碼值多少錢。」
「那就讓他繼續掂量。」阿傑說：「反正急的不是我們。」
「沒錯。」愛麗絲說。
會議結束後，我留下來多問了愛麗絲一句：「里卡諾那邊，有什麼新動靜嗎？」
她看了我一眼，說：「目前沒有。但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想換個問法問你——你有沒有意識到，我們現在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個傭兵團的問題了？」
「我知道。」我說。
「好。」她說：「那就繼續養你的傷，把腦子轉起來，其他的事情我來處理。」
「你一個人？」我問。
「還有少爺呢。」她說，語氣很平靜，好像這是一件完全理所當然的事情。
聞言，我挑了挑眉：「他要親自出馬？」
「你猜。」愛麗絲笑著打著哈哈。
見狀，我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養傷的第三週，我開始覺得自己快要憋出內傷了。
肩膀的狀況一天天在改善，疼痛從最初的灼熱刺痛，慢慢退成了一種鈍重的悶脹感，按照醫生的說法，這是正常的癒合過程。但對我來說，這段時間最大的折磨不是疼痛，而是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
我依然沒有辦法訓練，沒有辦法出去活動，甚至沒有辦法做很多需要雙手配合的事情。我把能看的資料都看完了，把能整理的筆記都整理了，把訓練計劃重新規劃了好幾遍，到最後連阿傑進來找我下棋這種事情都開始發生了。
「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可以趁這段時間把學業補一補？」楚婉汝有一天說。
我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你現在還是高中生。」她繼續說，語氣很平靜，但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提醒性質：「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但這個事實沒有變。」
「我知道。」我說。
「知道，但是？」
我嘆了口氣，說：「但是我目前的狀況，再回去正常上學……感覺好像有哪裡不對。」
「哪裡不對？」她問。
「就是……」我想了一下，試著找個說得清楚的說法：「就像是身體坐在教室裡，但那個空間和我現在所在的這個世界，完全是兩個不同的維度。更何況現在事情還沒解決，我根本沒辦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楚婉汝沉默地看著我，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說：「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是，這兩件事不是非此即彼的。」
「你是說，兩個都要。」我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說，有些事情，你現在放棄了，將來要撿回來的代價會更高。」她說：「而且，正常的生活是你的保護殼。你在那個世界裡存在，需要一個讓外人看起來一切正常的理由。學校，就是這個理由。」
這個角度，我沒有想過。
她說的有道理。一個在外人眼裡完全消失在學校生活裡的高中生，比一個到處神出鬼沒的同齡人，要低調得多，也安全得多。
「你這個角度……很實際。」我說。
「我看事情向來很實際。」她說，語氣有點乾，但沒有掩蓋掉裡面隱約的好意。
就這樣，在愛麗絲表示近期不會有大規模的行動之後，我在養傷的第四週，重新出現在了學校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