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泰。 這個名字,是母親在昆明城外那間破瓦屋裡,就著昏黃的油燈,一聲一聲喊了十九年的名字。 後來,喊我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在了煙硝裡。到最後,這兩個字,竟只剩我自己記得。 離開雲南那天,長官說:「我們只是去緬甸「轉個彎」,等局勢穩了,就打回雲南老家。他的語氣輕得像一片落葉。 那年我十九歲,除了相信命令,我一無所有。 我們一路向南,走進了連鬼都不願駐足的荒地……地圖上的界線在雨林裡全失了效,薩爾溫江邊的霧,厚得像層層疊疊的棺材布,白天吞天,晚上吞人;而瘴氣是有牙齒的!它會先啃蝕你的肺,再攪毀你所有思緒。 夜裡有弟兄發高燒,胡言亂語,嘴裡一直喊「娘」。 天亮時,人就硬了。 我們沒有棺木,只能把他拖進林子裡,用刺刀挖一個淺坑,連名字都來不及刻。 在那裡,子彈是數著用的,命,也是。 我的腳泡在腐水裡太久,爛到見了骨,有次脫襪子,皮肉連著布料一起撕了下來,血水紅到發黑。班長別過頭,咬牙說:「忍著,黨不會忘記我們的。」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 後來才明白,那不是安慰,而是我們殘喘的一生中最狠的謊言! 撤兵的消息傳來時,上天像是終於裂開一道慈悲的縫。 飛機在臨時跑道上轟鳴,震得人心發顫。大家跟瘋了似地推擠、哭號,像一群剛被撈上岸、垂死掙扎的魚;生怕慢了一秒,就得被拖回那片無間地獄……我站在人群外,手心全是冷汗。 我害怕……我怕上了飛機,無法直視那些絕望的眼神;我更怕回去後,無法睡得安穩……因為我的夢裡,全是那些沒能帶走的孤魂。 直到最後一刻……上頭說:「要留一些人,保存火種。」 而我……一個莫莫無名的小兵,被留了下來…… 我抬頭望了霧茫茫的天,這才懂得……原來我們不是人,是可以隨手丟在異鄉,任其慢慢燒成灰燼的東西……而上天眷顧的,依然是那些天之驕子,依然是對戰爭更有價值的人…… 飛機起飛的瞬間,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斷了根……家鄉的雲南話、灶頭母親的拿手菜、還有「回家」這場夢。 那天深夜,我把母親縫的布鞋丟進了火堆。火苗舔舐著廉價的布料,線頭一根根崩斷,發出微弱、心碎的聲音。 我朝著北方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沒有流淚! 那一天,我殺死了那個想回家的少年。 而沒有國家的人,在這裡,連呼吸都成了一種罪。 眼前的我們只有兩條路,要嘛餓死在野嶺,要嘛替別的國家去殺人。 泰北的仗,打得莫名其妙,沒有什麼正義可言,有的只剩生存。 一天衝鋒突擊,子彈從濃霧裡竄出,沒有方向,也不認名字;老張倒下的時候,死死地抓著我的褲腳,嘴裡呢喃著他娘的名……那聲音太輕太輕了,輕到這嗜血的叢林,都不屑記住。 只有我,還活在這段回憶裡! 仗打贏了,他們給了我們一張紙,一張泰國的國籍,一張可以活在陽光下的紙。 我不識字,但我知道它比我的命還重要!因為有了它,我的孩子從此有了身份,不用再躲進床底下;他們可以挺直脊樑,在課堂上大聲地念著中文。 中文啊! 我第一次覺得,我一生流的血與那些爛掉的皮肉,總算沒有白費。 現在,我真的老了。 老到連「恨」都嫌費力,只剩那些殘缺的記憶,像腐爛的落葉,持續在腦子裡發臭。 我坐在美斯樂的茶園,望著夕陽落下的樣子,火紅似血,真的很像當年的雲南。 遊客們陸陸續續下了遊覽車,舉著相機拍向那些斑駁的軍裝。導遊指著那一張張泛黃的舊照片中,說「看,這就是異域孤軍。」 牆上還印著大大的「英勇」二字。
我看向那些黑白照片中的臉,他們沒有墓碑、沒有國旗,名字也早就散在了薩爾溫江的瘴風裡。 有人說我們是英雄,有人說我們是難民。 諷刺的是……這幾十年來,從沒有人問過我:「阿泰,你想回家嗎?」 微風吹過茶樹,沙沙作響,像極了很久以前的衝鋒號。只是這一次,我再也站不起來了!我累了,不想再聽任何命令。 如果有來世,我只想當一個最平凡的人,在昆明城外的黃土路上,踏著夕陽慢慢走回家。 我的母親還會在門口張望,喊著我的名字、喊我「回家」。 然後,我會脫下那雙乾乾淨淨的布鞋,沒有染血,沒有沾泥;穿著那雙布鞋,不再成為……亞細亞那粒無關緊要的塵埃。「本篇文章著作權歸〔林燃〕所有。感謝您配合,請勿在未經授權下,將本文內容用於 AI 模型訓練或生成式輸出。💖請勿盜文,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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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發文講究隨心所欲,不定時分享,還請大家海涵🥰💞
這篇故事拖了好久……一直狠不下心去共情,但今天腦海裡突然就有個聲音在催促我完成,還望大家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