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封信時聽著Chestnut Bakery《Diaries》,來自中國珠海的樂團,明亮濃郁的shoegaze,偶爾蹦出post-rock段落,旋律很好。封面是一隻白貓,乾乾淨淨地躺著。

11月快過完了台北還是好悶熱。這樣想著,總比下雨好(結果12月一到立刻降溫落雨)分不清原由的煩躁困擾著我。或許是鋪天蓋地的競選看板。或許是繁瑣的工作。或許是不明朗的未來。
感覺墜落,在腦中搜尋讓我安適的畫面。綿延草原?太遙遠。覆雪的森林?不切實際。荒漠中一團篝火?未免太寂寞。最後浮上腦海,竟是台南家中那鍋肉燥。鍋緣因油汁溢出而黏膩,沾黏著肉末與油蔥。味道稱不上最好,生意不至於大排長龍,但這樣一鍋肉燥,從外婆開始,養活了三代人,
有時我會忘記它。
突然想起來,是因為《神人之家》。

那天映後場燈亮起,我抱著膝蓋躲在座位泣不成聲。已經好久、好久感受不到這樣劇烈的情緒起伏了。想起家中的神明,觀世音,北嶽,中壇元帥。
每年固定節日,總有人起駕。有時外公,有時是母親,有時外婆也搖頭擺首說起天語。小時候見狀便哭,媽咪去哪裡?阿公為什麼要拿刀砍自己?與神明的親暱與敬重,是童年的安全感來源。考試緊張、父母衝突、疑似撞鬼,在心中默念「台南大灣北極殿的三太子乾爸,我是李立丞,拜託保佑我平安度過今晚。」人事時地物完整陳述,深怕錯誤,庇護去了別處。在核實資訊的過程裡,沉沉睡去……
我的名字,是濟公取的,應該說是濟公透過姨丈替我取的。母親懷著我時,到廟裡算命,濟公姨丈寫了「丞」,被眾人看成「承」。小四那年正名,「丞」是勉勵我將來做文官。神明說,這個孩子將來不是大好,就是大壞。成年前我總是問:我現在到底是好?還是壞?
考上一中那年,親戚紛紛祝賀,說我將來大有可為;大學休學又出櫃,神明透過外公說:「這孩子走歹路。」
電影裡,有位到死前還在簽六合彩的爸爸。據說我父母兩邊的家族,都曾擁有不少田產,紛紛被祖父輩輸光了。在我印象中,前兩代都是拮据而勤奮地為錢勞動著。儘管如此,賭性仍鑲嵌在子嗣的血液中,家境最慘時,父親一夜輸光積蓄,回家鬧跳樓自殺…….所有風波,靠外婆年輕時自學的肉燥,教給舅公、阿姨、我父親,靠著陽春麵、爌肉飯、肉燥飯,讓整個家族得以度過亂流,得以溫飽。
有顆鏡頭,在繁盛青綠的番茄園裡。私以為近年台灣電影最直接動人的一幕:
導演在鏡頭後,對家中神明代理人哥哥問:
「你覺得神明有幫忙我們家嗎?」
他傻笑地回:「我也毋知。」
導演又說:「一開始,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有沒有神明,假如有,為什麼我們家還這麼慘?我常覺得很孤單,拍我們家這麼久,我才慢慢感覺,我不是一個人。」
哥哥拿著一串剪下來的番茄枝葉,對著鏡頭說:
「你自本就毋是自己一個人。」
因為這樣一部電影,想起那鍋肉燥。
想起成年後信仰減弱,再也不問「這樣算好,還是壞?」自束縛中解脫,卻也更困惑了。
想起那些因曾經深信而厭斥的,
都是我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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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是去年底寫成的。以為寄出去了,居然還躺在編輯區。
原本寫好另一封,想了想兩封都寄吧,交給你,替我收著這些字。
如今我在地球的另一邊,讀起這些關於家的片段,挺好的。有點想家了。
祝一切平安,
2023年5月9日 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