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兩韓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經歷了韓戰的拉扯，最後兩國簽訂停戰協定（雖2013年北韓片面撕毀了協定），將兩國邊界定在北緯38度線上。這條線，就像一把利刃將朝鮮半島狠狠地劃成兩半。時至今日，兩國政府仍然處於敵對狀態，雙邊民眾無法自由往來交流，而北韓人民要進入南韓更是難如登天。
一般脫北者進入南韓的方法是由中國邊境逃出，跋山涉水跨越中國並且要避免被逮捕，最後才可以成為政治難民進入南韓。另外，就算是雙方官方人士也必須通過層層檢查、或是身負外交任務，才可以在特定的區域往來，無法隨意在境內移動。
然而，在朝鮮半島分裂近70年來，有一位年逾80的長者，由於對兩韓的無私付出，獲得了兩邊政府的認可，竟同時擁有兩韓的公民身份，成為世界上唯一一位，可以在朝鮮半島這片土地上自由進出的人，他的名字是金鎮慶。
金鎮慶拿著中國政府為他翻譯的自傳，熱情向我介紹他的經歷。Photo source：楊智強
韓戰最年輕的志願兵
進入延邊大學科學技術學院（簡稱延邊科大）校長辦公室後，映入眼簾的是掛滿整片牆，來自各國的表揚狀。這位傳奇人物金鎮慶是這所學校的校長，在我進門後，隨即起身跟我握手致意，滿臉笑容歡迎我的到來。一陣寒喧之後，在這個數坪大的辦公室中，他開始娓娓道起自己的生命經歷和南北韓歷史。
被中國稱為「抗美援朝戰爭」的韓戰在1950年6月爆發，當時年僅15歲的金鎮慶，還只是個南韓的國中三年級學生。在戰爭爆發沒多久後，他前往學校附近的徵兵所，表達自己的參軍意願。「那時候他們說我年齡還不到，不能上戰場。我一急之下，從地上撿起一片玻璃把食指劃破，在一塊布上寫血書，表明自己的從軍報國的意願。」金鎮慶一邊舉起雙手在空中筆畫，一邊笑說：「最後，他們就同意讓我以志願兵的身份上戰場，讓我成為在這場戰爭中，年紀最輕的軍人。」
金鎮慶跟學生在學生餐廳用餐。Photo source：楊智強
殺戮中看見和平
韓戰持續了三年，在結束之前，原本總共有800多人的志願兵，最後只剩下17人存活。目睹戰爭殘酷的金鎮慶，在因緣巧合之下讀到了聖經的故事。因此他決定在戰爭結束之後，要以自身的力量幫助南北韓與中國的人民。
「戰爭結束後，我先後到歐洲和美國讀書，也做過一些生意。在那時候我了解到，在二戰中互相廝殺的國家，居然可以放下成見，成功整合成為一個大的歐盟。而這個模式，就是亞洲應該要學習的路徑。」金鎮慶眼神堅定地跟我說：「所以我在1986年就來到中國，從邊境進入北韓，開始幫助需要幫助的同胞。」
平壤街頭。Photo Source: Stephan @Flickr CC BY SA 2.0
八零年代末期，中國進入改革開放，與北韓漸行漸遠，甚至在1992年與南韓建交。而蘇聯也在1991年瓦解，長期以來共產國際對北韓的援助也嘎然而止。再加上九零年代初期北韓各地因為旱災所引發的饑荒，讓整個國家陷入絕望之中。
「那時後我就從中韓邊境送了490頭牛進入北韓，並且在當地建立了大型的農場。」金鎮慶一邊回憶一邊說：「那時候我也見到金日成，獲得了他的信任。並且在1988年從中國運入100張牙醫病床，花了5年的時間建立起北韓第一間牙醫醫院。」
戲劇化的劫後餘生
金日成在1994年去世之後，他的兒子金正日繼位。一朝天子一朝臣，金日成去世後，平壤政權也開始對這位擁有南韓和美國國籍的「慈善家」起了疑心。不過金鎮慶並沒有因為皇太子的猜忌選擇離去，而是繼續在北韓進行各種人道救援的活動。但在1998年，金正日政權以間諜罪將金鎮慶逮捕，並且判處死刑。
當時被關在大牢裡面臨死亡的金鎮慶，寫下了三封遺囑，除了家庭遺囑之外，另外兩封分別寫給北韓與美國政府。金鎮慶希望在他死後將自己的器官捐贈給北韓社會，並且要求美國政府不可以因為他的死而報復北韓。他不希望因為這個誤會，而導致北韓人民必須面對戰爭的苦痛。
金日成與金正日父子對金鎮慶信任有加。Photo source：維基百科
「被關了42天之後，最後他們把我放了。」金鎮慶睜大眼睛跟我說：「應該是金正日讀了我的遺囑之後，確定這個將死之人不會說謊而被感動，確認我不是間諜才釋放了我。」而死裡逃生的金鎮慶回到北京機場後，刻意忽略在機場外等候多時的大批國際記者，選擇不在國際媒體面前指責北韓政府囚禁他的罪行。
在金鎮慶被釋放三年之後，北韓政府聯絡延邊科學技術大學金鎮慶的辦公室，表示要派一位特使來找他，跟他討論一些合作事宜。「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結果你知道嗎？來的人就是當時在牢裡刑求我的北韓官員。」看著張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的我，他喝了口水之後繼續說：「原來他們（北韓政府）看到我在延邊成功設立大學的案例，也希望在平壤也建一間類似的學校，所以找我幫忙。」
極權國度裡看世界的窗戶
金鎮慶答應了北韓政府，在2004年到2008年之間，招募了中國的技術人員及北韓的勞工，從延邊中韓邊境運入各種建築材料，平壤科技大學於2010年順利正式開校。「這間學校並不屬於北韓政府的財產，而是擁有如外交領事館的特殊地位，一定程度地保護了學校的獨立性。」金鎮慶語帶驕傲地說：「我相信這間學校可以幫助北韓進步，並且在十年之後，北韓絕對會有很大的改變。」
出於好奇我問了他：「有沒有人因為你做的事情，提名你為諾貝爾和平獎的提名人呢？」金鎮慶揮了揮手說：「有是有，但我所做的一切完全不是為了要得獎，我為得是這些受苦的人們。」
衛星地圖上，北韓晚間一片黑暗，只有平壤出現些許光亮。照片取自維基百科。
在專訪告一段落後，金鎮慶像一位親切的爺爺拉著我的手，帶我到一面有朝鮮勞動黨標誌的裱框面前說：「金正日在去世前三個月，頒給我平壤榮譽市民的身份。你看，我是第001號。也就是說，這個制度是為了我而創的。金正日想要在他去世之後還可以保護我，讓這間學校（平壤科技大學）可以繼續維持下去。」
平壤榮譽市民。Photo source：楊智強
而在這份榮譽市民證的旁邊，還掛著南韓京畿道的榮譽市民證。甚至，一旁還有南韓歷任總統以及金正日跟他見面握手的照片。當時我心裡想：「南北韓的統一，近七十年來無法實現，但在他的身上，已經成真了。」
金鎮慶與南韓前總統盧武鉉（左）和金大中（右）握手的照片。Photo source：楊智強
編註：本文原標題為「突破南北韓疆界的人：專訪世上唯一的兩韓公民金鎮慶」，後發現足球選手鄭大世也擁有兩韓國籍（雖有些爭議），所以我們將標題修正改為「唯一能自由進出兩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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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蔡宜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