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高舉雙手，大聲慶祝。「天啊！彈劾通過了！」一旁兩位女士抱在一起，幾乎喜極而泣。在南韓地鐵國會議事堂站的公共電視機旁，近百位民眾透過地鐵站的電視機前，見證國會通過總統朴槿惠的彈劾案，一時間歡呼四起。我拿著智慧型手機拍下這一瞬間，亦受到民眾欣喜的氛圍所感染，但身上的雞皮疙瘩也不斷冒出，心中暗暗自忖：「這個國家，真的成功被人民改變了嗎？」
朴槿惠彈劾案通過的一瞬間。
時間回到彈劾案通過前，我跟一位在韓國知名報社工作的權記者在新村（신촌）飯館小酌，討論朴槿惠的閨蜜門事件的發展。「現在的社會風氣跟八、九零年代時的民主化抗爭感覺很像，幾乎每個人都在談論時事，表達自己的意見。」坐在我們正後方的幾位大叔，忽然拉開嗓門大肆辯論起朴槿惠適不適合當總統的議題。後來一位大叔跟其他人意見不合，就忽然起身、頭也不回的起身離開餐廳，留下館子裡一臉錯愕的老闆跟客人們。
坐在我對面的權記者對我笑了一笑說：「你看，我沒有騙你，大家真的都『很熱烈的』在討論這件事情吧？」
彈劾案投票當天，民眾聚集在國會前示威。
這樣的情形讓我回憶起自己第一次來到韓國，跟著市民團體「參與連帶」（참여연대，PSSD）上街參加反韓美FTA的情況。2011年的11月，天氣已達零度左右，但當時上千位民眾不畏寒冷，在南韓警方的水柱前直挺挺地站著。被零下溫度中的水柱擊中，除疼痛之外，更因全身濕透帶來刺骨的寒冷，一般人絕對受不了。那是我首次感到南韓民眾的民族性，還有他們對政治參與的熱情，也讓我這個當時尚未經歷太陽花運動的台灣人相當羨慕。在南韓的那一年裡，我也藉著在參與連帶工作的機會，對韓國社會運動有近距離的觀察。不過在羨慕的情緒當中，我也抱持著一絲絲的懷疑。
過往的韓國社會爭議往往引發左右兩派的激烈辯論，但在這次閨蜜門事件中，為何南韓民眾不分左右都站出來抗議，加入反對朴槿惠遊行的行列？幾位韓國記者朋友給了我一個有趣的答案。
這是做為國民的責任？
「朴槿惠的事情弄成這樣，我覺得相當丟臉！」權記者這樣回答我。我緊接著追問：「為什麼會感到丟臉呢？」他想了一下之後說：「因為這是經過民主選舉過程，我們一人一票選出來的總統，我們全國對這件事情的發生，都有責任。」
不過也有幾位南韓朋友向我表示，大家都跑出來抗議，很大的原因就是「感到羞愧」。聽到這些答案後，一方面我很驚訝韓國民眾對國家有這麼強烈的責任感。另一方面也懷疑：這會不會只是韓國人的集體主義（Collectivism）使然，純粹是為作為群體的一員感到丟臉，與社會責任並無太大的直接關聯？
民眾在國會前抗議，希望給議員壓力，彈劾朴槿惠。
其實在台灣也有類似的情緒。近年在世界不少地方都傳出詐騙案，其中許多涉案人士國籍都是台灣，讓台灣漸漸蒙上「詐騙之島」的惡名。我相信不少人會因為被冠上的樣的稱號而感到丟臉，但是若再將這個案例類比到倒扁或反馬時期的狀況，通常就比較不會有這種集體愧疚、感到丟臉的現象。
然而，在朴槿惠這個案例，除了票投朴槿惠的人感到羞愧外，連沒有投給她的民眾，也認為這是一件丟臉的事，幾乎全國上下都為這件事感到羞愧甚至自我譴責了起來。朴槿惠政權爆出醜聞，是政權內部有問題，無論是貪腐或是瀆職，都是當權者的責任，一般人民其實無須背負過多的愧疚和責任。
挺朴派表達自己的「愛國心」。
「這也就是我最不喜歡韓國的一點之一，集體主義。」從紐西蘭移居韓國超過五年，目前服務於國際特赦組織韓國分會的湯姆跟我說：「我對韓國不分男女、左右都上街抗議感到欣慰。但聽到你說他們是因此站出來，就有點失望了。」由於紐西蘭受西方社會重視個人主義的影響較深，再加上國際特赦組織的使命正是爭取人權，在其工作的湯姆無法認同南韓人的想法並不讓人意外。
我也曾經遇過相當有趣的案例，有位在韓國好友向我表示，她相當厭惡財閥在國內「魚肉鄉里」的狀況。但我們一群朋友在台灣見面時，大家聊到三星手機的話題，她又馬上驕傲的表示，三星來自南韓。後來我再私下問她：「妳不是對很討厭財閥嗎？怎麼到國外就變了？」她回答：「沒辦法，雖然他們很壞，但在國外我們還是要團結。國家的形象比較重要。」
為什麼反對財閥壓榨的價值，一出國就改變了呢？這正是韓國人潛意識中集體主義的使然。儘管大財閥在國內無所不用其極地剝削勞工，但在國際上，個人利益就被擺在國家之後，「必須犧牲小我、成就大我」。這也造成現代韓國社會的許多不公，尤其幾位財閥領導人犯罪判刑後，卻因「國家經濟利益」屢屢被特赦。南韓民眾心中不爽，但在「國家利益」面前，通常也就沈默不語了。不過在韓國如此高壓的社會裡，還是有挺身抗議的特別份子，但也容易被貼上「不合群」，甚至「不愛國」等罪名，這讓反抗的聲音很難躍上主流。
彈劾成功後第一晚，民眾聚集光化門慶祝。
回到一開始所談到的，這次南韓全體不分上下都站出來反對朴槿惠。有人認為總統做錯事、政府應該負責，所以出來抗議；有人純粹是因為國家爆出如此世界級醜聞感到丟臉；但也有人像是權記者一樣，認為自己身為國民的一份子，國家變成這樣須負上一定責任。
無論如何，南韓社會成功地邁向改變的第一步。但是人民所被加諸的壓力已經夠重了，把政府過失的責任也攬在自己身上，過度的自我譴責就不必了吧。
本文所有圖片來源：楊智強
編輯：謝定宇
責任編輯：閃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