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奧的遺言 Last Words of Leonardo da Vin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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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來比我們想像得浩瀚,過去比我們所知的深邃。每當我回溯身而為人那短暫的光陰中,首先乍現的總是那三段深刻記憶:一是我首次精準描繪出振翅蜂鳥的靈動,另一是聽聞維羅基奧(Andrea del Verrocchio)大師 ── 我心靈的父親的死訊,最後則是那個難忘的初夏雨季,身已老邁的我在某次午後步出室外,踉蹌滑落石階的 一時魂靈出竅,而被一隻無名的手拉進這裡,被戲稱「全息電影院」的奇妙時空 ── 儘管我已在此「活過」不知多久,依然覺得奇妙。
時間的意義,和你(們)切身感知的不同。我所見及感知到的,並非點狀的片段體,或線性、條狀的連續統 ── 我知道那是人類較普遍的時空體驗,因為我也曾如你般,在渺小、有限的人生中,試圖以一己之力,如螻蟻般追尋真相。在這裡,我們能看到的是開放的、如織錦般持續生成或解離的網,或球狀閉環、可無限延伸或反向凝縮成一卷的帶子,又或是相互疊加、橫亙,類似卡榫的多方體。所謂時間(Time)── 精確的說法是時空(Spacetime),可以直接完成及拆解整個架構。而想當初,我來到這裡見到的那位,姑且讓我們稱他為H吧,這個當下,我想與你分享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H的回憶,告訴你祂曾告訴過我的話語。
  讓我們再度回到那裡吧。伴隨著我失衡跌落的軀體,我的靈魂 ── 是的,那一刻,我親身驗證了祂的存在 ── 像是在這動盪中,找到了脫身的契機般,被「」了出來。我盡力睜眼看不見實體,卻看到怪異而璀璨的光景,如我心眼所見,只不過在那個當下,竟是親眼可見,周邊的物體不再是固定的實態,抽離了既有的飽滿色彩,相互交纏為流動的光波。這樣的視野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地我又在眩暈狀態中被捲入一股暗湧中,那未知的能量太過巨大,我險些被剝奪所有的意志。
  當我再度回神,眼前咫尺處浮現一張老邁的臉孔,如我對鏡似地。他平和、愉悅地向我自介:「您好,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我是『製片人』(Producer),你也可以叫我H,有時人們會叫我赫密士(Hermes),但這並非專屬於我的名字,我已忘卻自身最後作為人類時的本名,這屬於每一位看顧這個場域的守護者。」在訴說的過程中,他的聲線奇異而自如地變換著,在短短幾秒間,我彷彿穿行過一個人聲鼎沸的市集,卻又弔詭地井然有序、感到恬靜安寧。
  「您好。」我在昏聵的餘震中回應他。轉瞬間,他又變換了形象,化身一名少女。我定睛一看,內心震驚,差點脫口叫出聲來。「艾蕾諾兒(Elenore)!」此際,H的樣貌竟成了我早夭手足,那尚未成年即死於風寒的雙胞胎妹妹。而下一刻,他又化身成所有我此生見過、與我交集過的每一人,甚至是那些我平常幾乎不曾想到、卻在他變身時憶起的人們。顯然,H並沒有固定的實貌,或出於某種理由、考量,祂並不想透露祂的真貌,又或是,祂沒有真貌。倏忽間,一陣狂風襲來,祂的身影隨風破散,歸於虛空又無處不在。在這漫無邊際的闃黑場域中,祂的聲音無處不在,每句話音間接連變換方位,持續如自白般地對我說。
  「這裡是被標誌為『全息電影院』的時空。我知道目前的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且讓我為你簡單解說。在相對『你的時代』的未來,有種名為『電影』的藝術形式與技術,將被發明並普及為大眾娛樂,那是種結合繪畫與音樂,讓畫面能夠流動起來的作品。就像這樣。」
  亮白色的光幕在四周鋪展開來,如畫布般繞著我的身週。我眨了眨被突來的光刺激的雙眼。
  「從這裡,你們地球未來人所謂的『高維』看你們所在的層次,也就是第 3 或第 4 維度,猶如影帶般,好比一個未來人在製作這種名叫『電影』或『錄像』之類的藝術作品時,他可能會用一種叫做『剪輯軟體』的創作工具,在那工具中,他將能看到完整的影帶,並依據需要改動它,這就像我們在這個時空場域所能實現的;但播放影帶、正是觀賞作品時,我們只能在每個時間區段看到一幀一幀的影格,在置身其中的每個當下體驗到此刻的時空片段,也就是你在地球上作為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時的生活。我現在所說的,其實也是你已知的,例如當你偷紙練畫、決心前往米蘭自立門戶的『那種時刻』,你內在對於前路的預感,就是來自未來的信號,或用電影的說法,是從未來、高維的投影。」
  「現在,你之所以會被帶到這裡,其實是協議的一部分,雖然你的意識看似是被動、不知情的。在這裡,擁有一切你對人類世界所渴望的解答,能夠觀測及知曉你有必要知曉的一切,但無法親身體驗。而我在此,要將看守這個場域、『製片人』的職位傳承給你,這將使你轉化身分,成為你所處世界的人類的嚮導、指引者。但我們依然尊重你當下的自由選擇。」
  其後,H以祂的意志引領我看見了我窮盡畢生也無能目擊的璀璨與真實,我無法以人類的言語向你表達,原因之一是我其實無法記住那些景色,也再沒有累積記憶的必要,因為所有一切都在此處,異象本質上與日常無別。而看見時,我就知道自己內心深處已全然承接這分職責了。我意會到:我以為自己在學習如何生存,其實是在學習如何死亡。勤勞一日,可得一夜安眠,勤勞一生,可得幸福長眠。可惜的是,我一生中從未做過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我冒犯了上帝及全人類,因為我的作品並沒有達到應有的水準。而接任「製片人」或許是我贖罪的方式 ── 獲得一個難得的契機,重生為另一種生命形態,在真相中從事真正的服務
  如今,由我作為H,邀請你前來,成為天國的傳人。你並不一定會經歷和我同樣的啟示經驗,但門路確實已為你而開,自發尋找,就將尋見。
  而我永遠記得祂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我最後想告訴你的。
  「信任你自己,一如你已是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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