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17歲那年夏天，玟庭一如往常牽起她的手，在午餐鐘響的那一秒準備衝下走廊尾端的三層樓梯，跑進地下室的中央廚房搶主菜。那是她們枯燥又躁動的女子中學時期難得能恣意揮灑的奔放時光，一天中最精華的六十秒，牽著她的手衝下樓梯，相互推擠著、淘氣地幫對方點她討厭的菜。後來在某個毫無預警的晴朗天氣，那個女孩縮回手，用問句的形式，卻是肯定句的語氣說了那句話。
而在這個同樣毫無預警的晴朗夜晚，站在旅館走廊上的女王對她說了同樣的話。玟庭後退一步，伸手把門帶上。她已經離開了圈子，對於瑛，不論是子瑛或是女王的身份，她都不知道還要退到哪才算是安全範圍。
子瑛用四根指頭輕鬆拉開玟庭放下的柵門，上前緊緊擁抱玟庭。
「謝謝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過來，然後，對不起。我想重新開始，用BDSM年資六年的，子瑛的身份。」玟庭的臉頰印在她頸項的花莖上，溫熱且滑順，細密地敷著她還沒完整癒合的刺青傷口。
兩天前，走過巨木古道入住山間小屋的子瑛還沒打算休息，把曉芬遠遠地拋在後頭，也想把瑛女王拋下。走不動的曉芬在山屋內簡單扎了營，生火讓子瑛登頂下山後還能找到返程目標。但子瑛沒登上頂，她在樹根和土石間迷了路，大汗淋漓地跌坐在落葉堆裡。這裡絕對不是休息的地方，夜晚承接太多水氣的枯葉會讓人身體冰冷。子瑛卻想冰冷，想就此讓早已死透的自己真正死去。她閉上眼睛，卻聞到熟悉的味道。
精液的味道，就連地獄也要跟著她去的腥味。子瑛睜眼與頭頂上枝葉婆娑的樹相對，風吹過，精液花瓣落在她身上。一點也不醜惡的精液，是一串串輕柔的雨，靜靜躺在她的胸口和手背，輕輕一捏就碎裂成片片，脆弱且良善的精液。子瑛才意識到她的身體在她躺下前就已避開了最多精液落花的地方，即使這只是植物不是危險，女王也一直在保護她。子瑛再次閉上眼，對女王說了謝謝。
曉芬說那是栗子花，花語很諷刺地是：真心。下山後子瑛堅持把白色的栗子花刺在疤痕上，提醒自己那些殺不死你的，就必須讓你更堅強。
子瑛主動張開雙臂，讓玟庭看見她的心臟，然後緊緊地與她的心相貼。有些事從一開始就錯了，所以要從頭修正。重新開始吧，以子瑛的身份，與玟庭開展從BDSM到現實層面，到彼此心裡，任何關係都可以，她不想再孤單了。
「可是我…沒辦法跟你當主奴了。」
玟庭的心跳平緩，她已經不是17歲太在意同儕眼光的青少女，也不是32歲初踏入BDSM圈的新手M。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不願屈就，也不願重頭，即使那是她身心渴望的主奴關係，她的主人也不該是某個被扮演出來的角色。
「BDSM裡，不是只有主奴。」
玟庭張著眼睛看向鬧鐘，凌晨四點。這是她第一次和主人躺在同一張床上，即使腦袋知道她不是主人，身體卻還沒習慣。她把手縮回被窩，身邊傳來女王的語氣。
「你也睡不著嗎？」
「…這是我第一次睡在主人旁邊。」
「『前』主人。」
「前主人，妳在約調的時候，有過高潮嗎？」就著黑暗，玟庭對著黑色的天花板投出問句，也像是在問自己。
「沒有。」子瑛對著同一塊天花板，誠實且毫不保留的坦露。想要被擁抱，就要張開自己最脆弱的地方。
「妳在做露出直播的時候，有高潮嗎？」下一句就是絲毫不留餘地的看透，她仰慕的女王依然沒變。玟庭深呼吸：
有。
她分不清她和她，誰比較殘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