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生而死

人本就是一個向死而活的生命。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往墳墓一步步的邁進。
可是對於『死』，大部分的人類總是唯恐避之不及，明明它就是每個人的最終歸宿。
對魏紹玹而言，向死而生是他活著的準則，唯有靠近死亡，才是真正的活著。
但之於李承珩，他是反其道而行的。
向生而死，是他的渴望。
「要是能死在喜歡的人的手裡就好了」李承珩不止一次的這樣和魏紹玹說，而且不拘地點時間。
雖然大多時候都是在床上。
自從和李承珩上床之後，魏紹玹那種向死而活的病態症狀似乎減緩了不少，可是李承珩向活而死的慾望卻得不到紓解。
因為魏紹玹不可能殺了他。
因為他們從未對對方說愛。
魏紹玹從來沒有主動抱過他，也從未親吻過他。
即使他們在事後總是睡在同一張床上，可是除了做愛，他們沒有過親密的肢體接觸。
但是他們又是如此的依賴、渴望對方。
魏紹玹知道李承珩喜歡他，可他不敢接受李承珩的喜歡。
就連李承珩提出試著喜歡對方的要求後，魏紹玹還是不敢。
但他會盡可能的對李承珩好，不只是因為愧疚，而是想要保護他，想要擁有他，想要掌控他。
李承珩在他眼裡是脆弱的陶瓷娃娃，只有他能夠弄碎他，只有他才可以修補他。
對於魏紹玹病態的掌控欲，李承珩也甘之如飴的接受。
因為魏紹玹對他很好。
天冷了會替他準備外套，天熱了會準備飲料；李承珩要通宵會陪著他，李承珩受傷了會替他上藥；做完性事後會替他洗澡；出門會幫他拿東西…
還有，出去吃飯會幫他剝蝦子，這很重要。
「學長要幫我剝蝦子嗎？」熱騰騰的火鍋前，李承珩穿著厚重的羽絨衣，白皙的雙頰被熱氣蒸的紅通通的，他把一隻蝦子舉到魏紹玹的眼前，面無表情的問著。
因為天冷，店裡沒有開空調，再加上火鍋的熱氣，李承珩卻沒有把那件在這樣環境下顯得多餘的羽絨衣脫掉，因為那是魏紹玹出門前替他穿上的。
「好啊」魏紹玹接過。
就在此時，李承珩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跳出了一則訊息。
豫愷：學長明天要一起去吃晚餐嗎？
「誰啊？」魏紹玹的眼神微微一沉，語氣裡摻了一絲危險。
「高中認識的社團學弟，要約我明天出去」李承珩伸手按掉手機，抬起眼，小聲的問：「我可以去嗎？」
「你要不要去怎麼會問我呢？那是你自己的事情」魏紹玹勾出一抹笑容，可是他沒有發覺自己的眼神有多麼陰蟄。
聽到魏紹玹這樣的話，李承珩的心感到有些失落。
他以為…魏紹玹會在意他去哪裡。
他以為…魏紹玹會限制他去。
他以為…他在魏紹玹心裡有那麼一絲特別。
可是…好像是他多想了。
李承珩已經習慣陷入魏紹玹偏執的掌握，可是那是習慣，終究不是愛。
他對魏紹玹而言，是僅此習慣而已嗎？
李承珩的心微微刺痛了起來。
與此同時，魏紹玹也陷入了某種混亂中。
為什麼李承珩要去？
為什麼李承珩要問他的意見？
如果李承珩問他是因為重視他，那他怎麼可以答應這件事？
李承珩是他的！是他的！他的！
誰都不准搶走。
兩人就這樣各懷著晦暗不明的心，寂靜無聲的結束了火鍋。
隔天李承珩還是和高中學弟鄭豫愷碰面了。
「承珩學長！」
李承珩遠遠就看見鄭豫愷，鄭豫愷揚起溫暖如同冬日暖陽般的燦爛笑容，興奮地朝著李承珩揮手。
李承珩笑了起來，他跟著舉起手半揮了下，然後快步走向對方。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鄭豫愷仔細地端詳李承珩，說：「承珩學長瘦了耶，最近有好好吃飯嗎？」
李承珩愣了愣，腦海中想起了魏紹玹餵他吃的烤肉，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微笑：「有」
「那就好」鄭豫愷輕輕拍了拍李承珩的肩膀，頗有一種放心的感覺。
他們兩個都不知道，此時的舉動全被另一個人看在眼裡。
魏紹玹承認他就是故意跟蹤李承珩的。
他要看，那個叫做『豫愷』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會不會搶走李承珩？
不看還好，一看不得了。
李承珩看著他的眼神，還有他露出的微笑，以及鄭豫愷拍著李承珩的肩膀，每一個動作都在狠狠敲打魏紹玹那充滿佔有慾的心。
要不是魏紹玹極力壓抑自己，否則他早就衝出去把李承珩拖回宿舍。
魏紹玹強迫自己深呼吸好幾下，最後轉身離去。
如果再不離開，他沒有辦法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魏紹玹是溫柔的人。
一直都是。
直到此刻，魏紹玹才發現李承珩對於他來說，已經不是用不敢來遮掩自己對他的感情了。
他想要他，想要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扭曲的佔有，病態的依靠，這樣可以稱為愛嗎？
他們沒有對彼此說過愛，魏紹玹更是沒有對李承珩說出喜歡他。
可是不說，不代表不存在。
懷著這樣混亂的思緒，魏紹玹回到宿舍，踏進浴室裡，把浴缸放滿了水，就這樣坐進了浴缸中，任由冰水沾濕自己的衣裳。
他需要冷靜，必須冷靜。

等到李承珩回宿舍時，已經半夜12點了。
宿舍裡一片黑暗，李承珩猜想魏紹玹大概已經睡著了，於是他放輕步伐，盡量不發出聲音的走進房間。
倏然，一隻手由後扣住他的後頸。
李承珩一驚，可是沒有掙扎，他已經從掌心的溫度與吐在頸後的氣息認出那是魏紹玹。
「學長？」李承珩低啞的聲音融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淡淡的思緒。
這一抹思緒觸動了魏紹玹內心的猛獸。
他用力一扯，不顧李承珩吃驚的神情，硬是將人拉進了浴室。
「學長…？」李承珩有些驚慌的看著魏紹玹，而那眼神在魏紹玹眼裡只覺得憤怒。
沒錯，憤怒，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
李承珩是他的，誰都不準靠近他。
可是他又要用什麼身份來束縛李承珩？他連接受李承珩的喜歡都不敢。
一陣挫敗感湧上他的心頭，並且幻化成無法掌握的恐懼。
不行，不可以。
魏紹玹掐住李承珩的脖子，將他的頭壓進盛滿水的浴缸。
突如其來的動作另李承珩無法防備，他就這樣嗆進了一大口水。
李承珩想要呼吸，可是吸入的只是更多水。窒息瀰漫著他的口鼻，讓他下意識想掙扎，卻換來魏紹玹更粗暴的舉動。
他感覺魏紹玹扯開他的衣服，並用力朝他的肩膀用力咬下。
李承珩突然意識到，魏紹玹咬的位置，是今早鄭豫愷拍他的地方。
他可以解釋成魏紹玹在吃醋嗎？
他可以解釋成魏紹玹對他和鄭豫愷的見面而不滿嗎？
他可以解釋成…魏紹玹喜歡他嗎？
直到口腔嚐到血腥味，魏紹玹才放開咬著的地方，一圈滲血的齒痕印在他白皙的肩膀，特別顯眼，蓋過了鄭豫愷留在上頭的餘溫。
他不准李承珩的身上有其他人的記號，就連溫度也不可以。
今天他和其他人在一起一天，他們有沒有牽手？有沒有擁抱？有沒有接吻？有沒有做這些他們從沒做過的事情？
魏紹玹知道自己真的要瘋了，那些猜測幾乎要逼死他一樣，不斷的淹沒他的理智。
不可以，再這樣他會死，會瘋掉。
他一定得把李承珩重新標記。
懷抱著這樣的想法，魏紹玹一手抓住李承珩的頭髮，一手扯開李承珩的褲子，把自己的性器插進李承珩的身體裡。
李承珩整個人抖了一下，即時已經做過很多次，但沒有事前準備的性愛總會讓他承受著恍如自己身體要被剖成兩半的劇痛。
他已經嗆水了無數次，身後的魏紹玹已經開始抽動，骨盆一次一次的撞擊著堅硬的浴缸，疼痛和窒息感從腦神經與脊髓蔓延至他的大腦，抽走他的意識。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你是魏紹玹的」
「李承珩是魏紹玹的」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李承珩好像聽見了魏紹玹的喃喃自語。
這好像是魏紹玹第一次對他說出宣示主權的話呢？
所以他可以解釋成，魏紹玹愛他嗎？

李承珩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夢到上大學以前的事情，夢到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過往。
李承珩是罪人。
是連死都沒有資格的罪人。
他身陷在一個黑暗的空間中，宛如無機物般的墜落著。
他會墜到谷底，然後在寂靜濃稠的黑暗裏腐爛死去。
「承珩啊」
誰？是誰在叫他呢？
李承珩不知道，那聲音聽起來很溫柔，溫柔到足以讓他耽溺其中。
可是他沒有勇氣從那坨黑暗中起身。
「承珩啊」
為什麼要叫他？
他是罪人，不配被呼喚。
可是，他好想抓住那道呼喊聲。
世界上已經沒有一個人會這樣飽含感情的叫他了。
「承珩啊」
他認出了，是魏紹玹在叫他。
魏紹玹…
他…值得被魏紹玹呼喚嗎？
他喜歡、愛著他，無可自拔的依賴他。
這樣深深的依靠，他能夠這樣對魏紹玹嗎？
他不敢，可是卻又想。
他想要死在喜歡的人的手裡。
他想要死在魏紹玹的手裡。
向死而活，這是他的願望。
所以，他想要魏紹玹。
李承珩掙扎的從宛如沼澤般的黑暗爬了起來，伸出手，去觸碰著那對他而言是希望的曙光。
「承珩啊！」
李承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魏紹玹放大的臉。
他下意識的往旁一摸，為什麼他在床上？
他不是….在浴室裏嗎？
而且，為什麼魏紹玹一臉要哭的樣子？
「學長？你…我…」李承珩只覺得腦袋一片沉重，酸痛的身體提醒著他昏迷前的在做的事情。
他支起身，正想要詢問魏紹玹，卻被對方一把抱住。
李承珩愣住了。
因為這是第一次魏紹玹主動抱他。
「承珩…對不起…對不起…不要離開我…」魏紹玹顫抖的嗓音緩緩飄進李承珩的耳中，抱住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學長…」李承珩小心翼翼的環住魏紹玹，說：「我不會離開你」
因為我也離不開你啊。
「對不起…承珩…我很膽小，我不敢接受你的喜歡，我也不敢喜歡你…可是我卻無恥的想要擁有你…對不起…即使這樣卑劣的我…還是很想要你…還是想愛你啊…」
愛。
他總算從魏紹玹的嘴裡聽到這個字了。
他愛他，那就足夠了。
不論他做什麼，他都不會離開他的。
「學長…那你，可以吻我嗎？」李承珩將頭靠在魏紹玹的頸窩，輕聲地說著。
他將主導權拋出去，因為他知道，魏紹玹需要掌控他，否則他會不安，而他也會盡力的去告訴魏紹玹，唯有他可以掌控他。
魏紹玹扶起李承珩的肩膀，凝視著他的眼睛，然後慢慢的、緩緩地將自己的嘴唇貼上李承珩的。
李承珩任魏紹玹扣著他的後腦，逐步加深了這個長而綿密的吻。
從嘴唇相貼到魏紹玹侵入他的口腔，李承珩都是完全放任的。
儘管氣息變得不穩，儘管感覺到吸不到氣，李承珩沒有任何反抗。
他不會掙扎，不會拒絕，他就是要溺死在名為魏紹玹的這片既溫柔又危險的大海裡。
魏紹玹一邊吻著他，一邊逐漸將李承珩放倒在床上。然後，他的吻開始遍布了李承珩的全身，就如往常在李承珩身上留下屬於他的痕跡。
李承珩覺得如果現在立即死去，也毫無遺憾。
他得到救贖了。
魏紹玹再次進入了他，這一次，他不再感到疼痛。
依舊沒有事前的準備，但李承珩卻覺得這是他此刻最幸福的瞬間。
他很愛他。
愛到無可自拔。
「學長」
「嗯？」
「我覺得我幸福，幸福到如果現在死了也沒關係。」
「是嗎？」魏紹玹一邊動作，一邊盯著他的眼睛。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做愛的時候對視著，以往李承珩總是閉著眼默默承受劇痛。
「嗯，因為是學長，所以才這麼說的」李承珩盯著魏紹玹的眼睛，裡頭既清澈卻也見不著底，但是沒關係，他仍可以笑著踩踏進去。
「學長」
「嗯？」
「你願意愛我，真是太好了。」
清晨的陽光自窗戶透了進來，猶如薄紗似的撒在李承珩的臉龐上，襯著他的笑容顯得更加燦爛奪目。
「嗯」
魏紹玹勾起一抹微笑，俯下身再度吻上他的唇。
那抹在魏紹玹眼裡徘徊已久的眼淚，也跟著滴落在李承珩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