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心得│命案（Mad Fate）：面對命運的態度是可以選擇的

更新於 2024/10/18發佈於 2023/10/19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今年金馬獎入圍影片被說偏弱，也有人討論金馬獎遺珠，我大致上是同意的。目前只看了幾部入圍的商業類型電影，還沒有覺得可被稱為經典，喜歡到在腦海裡盤旋不去、愛不釋手的作品。要下任何結論都有過於武斷之嫌，但要說今年第60屆金馬獎遺珠，我心屬港片《命案》。

《命案》為銀河映像出品，由去年以《智齒》拿下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的鄭保瑞導演執導，照理說很有拿獎潛力，今年沒在金馬獎入圍名單看到，推測是沒報名（如果有讀者知道怎麼查詢金馬獎報名清單，務請告訴我）。銀河映像的老闆為香港名導杜琪峯，他曾經預定擔任第56屆金馬獎的評審團主席，卻因與「與電影投資方的製作合約所限」理由提出請辭；去年港片《智齒》報名金馬獎，一舉拿下多項獎項，上台領獎的香港影人卻只說了一兩句就下台。從這種態勢看來，今年《命案》沒報名金馬獎，好像也不是什麼意外之事。

人定勝天？還是命中注定？

一名專門幫人批命盤改運的算命師（林家棟飾）想幫助一名因緣際會認識的小吃店少東（Lokman楊樂文飾）擺脫天性嗜血，命中注定將因殺人入獄的命運，少東不想入獄，被動接受算命師的幫助，卻一直與專挑雨夜出現的殺人狂魔（陳湛文飾）重疊路線，不斷受到殺人誘惑。到底是有志者人定勝天？還是人終究贏不了命運？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總是能從香港電影裡感受到濃厚迷信色彩，如《殭屍道長》系列、《陰陽路》系列、《靈氣逼人》等打著靈異招牌的類型電影，或是如《行運超人》、《嚦咕嚦咕新年財》講究風水迷信，又或是像《一個字頭的誕生》算命師斷言阿狗「一係你就花開富貴，一係你就冚家富貴（全軍盡沒）」、《無間道》韓琛在大嶼山說自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命格，黑道片裡總是會有必拜關二哥、把算命師話放在心上的江湖分子……若說迷信是華人文化裡的共同基因，香港人好像更服膺命運，想減少未知帶來的迷惘，增加掌握命運的控制感。

《命案》裡的算命師就是一個充滿香港味的角色，他精通命理，卻又積極幫人改運，為求成功改運無所不用其極。《命案》第一幕裡，算命師知道性工作者美美姐將遇死災，因此想用假入土儀式來騙過天地，不顧美美姐受不了被土掩埋難以呼吸的抗議，硬是要求美美姐配合，顯示出算命師對於改運的執著實際上更勝於委託者。隨著劇情推演，才知道他從小出身精神疾病家庭，知道自己有極大機率會瘋掉，這種不知何時會瘋的恐懼，反而讓他更偏執地走上妄想操控命運之路。

銀河映像出品的電影很常出現這種瘋癲偏執的角色，《命案》中算命師一角多少會讓人想起劉青雲演過的各種古怪神探，只是神探會老（其實劉青雲和林家棟只差3歲），這次由林家棟挑戰癲佬角色竟也讓我充滿驚喜，成為我看過林家棟飾演的角色中最可愛的角色。他時不時激動揮舞的雙手充滿急躁，總是瞪著大眼過份認真的表情，《命案》裡的算命師與林家棟過去擅演沉穩寡言的角色形成很大區別。我很喜歡他在墓地以亞洲蹲之姿雙手抓著腳踝跟美美姐對話的肢體動作，過去他總是演「成熟男人」，這次讓我覺得有股「少年感」。除此之外，天台上一人切換兩角的得獎場，不愧是讓林家棟創下演藝生涯裡53次NG紀錄的難中之難，呈現效果相當有說服力。

毫不穩重、充滿少年感的亞洲蹲

美美姐詐死的儀式未能完成，最終還是碰上死劫。外賣送錯樓的少東和前往相救的算命師正巧見證她的死亡，還與雨夜狂魔打了照面；事後趕到的警長沒捉住兇手，發現目擊者之一是他長年以來重點關注的問題青年。這四人原為不相關的四股線，從此刻開始糾纏得難分難解。

古語有言「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說的是命運雖為天注定，後天還是有努力空間。每人呱呱落地形成的八字命盤，可從中推測大運及流年，算命師批盤神準，知道美美姐命裡有死劫、樓鳳阿Zoe有偏財卻沒福氣，他更算出少東會殺人入獄、自己會發瘋。但他也沒放棄助人，唯有幫他們成功改運，才能證明自己也有機會避開發瘋的宿命。

少東被算出接下來會有二十年的牢獄之災，原因是殺人。少東從小性格暴戾嗜血，害爸媽提心吊膽、姊姊毀容，嘗過牢房滋味的他可不想再次入獄，因而至今仍未鑄下大禍。這表示心理病態（psychopath）雖有性格缺陷，不代表沒有理性判斷怎麼做才對自己有利。然而算命師判斷，若是少東赤脈貫睛，殺意凌駕理性之上，到時恐怕壓抑不了殺人衝動。

少東總是想殺生，但是不想失去自由，加上算命師帶有強迫之意的好心相助，半推半就地配合改運。算命師想出的各種破解手法讓劇情調性轉為黑色幽默，命裡缺什麼就補什麼，不料一使出破解招數，老天就再出招，令人既感荒謬又無奈，也讓人忍不住想問，難道真的無法抵擋命運嗎？

萬般皆是心，點點皆由人

鏡頭轉向想爬離水窪裡的螞蟻，牠越努力爬，雨滴越是無情，滴滴把牠打回水窪。對照想對抗命運的兩人，難道掙扎只是無用功，最後只能認命？面對老天不斷出招，算命師也很挫折，他的心魔不是恐懼少東殺人，而是自己終究走向瘋癲一途。當他放棄努力躺在花壇裡，從「花要謝了才會結果」悟得「以己渡人」的道理，轉念一想發現自己身而為花，他的宿命就是勇於綻放，為結果而犧牲。

一開始少東願意配合算命師，是為了免去牢獄之災，所以在算命師要求他為陣法刻字許願，他刻的是「不坐牢」而不是「不殺人」。在兩人使出各種陣式仍告失敗，終於進到「改心」階段，算命師教少東念經、讓他派餐兼修口發善願，方法看起來很兩光，這個瘋瘋癲癲的算命師也不知道可不可靠，但是他捨身救己的真心，少東全看在眼裡。

算命師曾放棄與命運對抗兩次，第一次是害怕自己抵抗不了命運發瘋，直到領悟自己就是生來渡人的花後，選擇繼續與少東的命運相搏；第二次是他在醫院招魂卻讓殺人魔的鬼魂上身（是發瘋還是被附身，我傾向認為他精神力變弱，導致產生被附身的幻覺），是少東奮不顧身徒手握住他刺向警長的刀，讓算命師領悟到之前為少東做的努力並非無用功，而是真正改變了少東的心，從而產生信念，得以控制渾身殺意。他之前無私為少東做的努力最終回報到自己身上，既救了警長、讓少東避開大劫，也讓自己免除成為殺人者。

到底是有志者人定勝天？還是終究贏不了命運？

《命案》想傳達的訊息正是宿命論的內涵：「命運無法改變，但是面對命運的態度是可以選擇的」，少東在渡過大劫後並非從此一帆風順，後續竟還有各種大大小小的人生磨難在等著他。但就像算命師悟出自己是花，可以選擇成就他人，少東也在此劫中悟得命格雖是如此，當他選擇假裝自己被善良鬼魂附身，是個「很善良的人」，命運也會隨之改變。少東不止免去牢獄，也免去被命運（性格）所困，他成長了，也得到他寧死也不願放棄的自由。

在我的印象中，導演鄭保瑞擅拍黑暗題材，我唯一看過的作品竟然只有《古宅心慌慌》（2003年上映）這部黑色喜劇。編劇游乃海的作品我比較熟悉，他是銀河映像的御用編劇，最明確直指宿命的作品為韋家輝導演的《大隻佬》，而他本人的導演作品《跟蹤》也有濃濃宿命論的味道。《命案》的發想源於游乃海的故事，擅拍類型片的鄭保瑞這次嘗試把個人風格隱去，發展出驚悚又揉合黑色幽默的調性，為老天不斷出招、讓人深感絕望的宿命論裡保留溫暖人味，結局明示「萬般皆是心，點點皆由人」，留下一個不安但不致於絕望的開放式結局。

身為銀河映像的粉絲，我認為入不入圍、得不得獎是其次，最可惜的莫過於《命案》沒能受到應有的票房關注。人不住台北，對院線時刻表的大小眼特別敏感，平平都是以「善惡」和「命運」為題的動作片，相較《周處除三害》的充沛資源和主場優勢，隨便選都有好時段，而我當初為了看上映一週就下檔的《命案》，還得請假早退跑到一個快要歇業的小戲院看片。當時整個場子只有五名觀眾，其中包含一名可能只是想用敬老優惠票入場吹冷氣的阿伯，觀影時不斷踏腳跟發出嘖嘖怪聲。

但我還是很慶幸有入場這部電影，算命師的捨己為人、少東的轉變，都讓我覺得很感動。《命案》並非2023年最優秀、討論熱度最高的香港電影，甚至還可挑剔動畫粗糙，故事直線簡單，人物設定略顯臉譜化。這次趁《命案》上線上串流平台後再次複習，當時進戲院觀影的心得再次浮現：「我好想念香港電影」。算命師屢屢對天喊：「我沒有輸！我有得選！」，或可想成《命案》對現今香港電影環境的吶喊。我想念香港電影的電影美學、東方哲學和人文底韻，《命案》包含我想念的一切，誠摰邀請大家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