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常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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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穿過大巴六九部落(Tamalakao),四月雨點如穿越林間的紅嘴黑鵯群,從灰暗雲層中整齊劃一的降下。天色漸暗,通往利嘉林道的產業道路既陡峭又狹窄,陰暗處長滿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路邊的樹木向外伸展,長成高大的闊葉林,樹幹上爬滿各類藤蔓與蕨類,雨水沿著樹枝滑落,經過樹洞外的突起向外彈出、落下。領角鴞的叫聲從遙遠的黑暗中傳來,白面鼯鼠躲在樹洞中,靜靜聽著車子靠近又遠離。一棵古老的大樹就是一個從懸崖伸向天空的國度,國與國疊加建構出山脈的深遂。

朋友以高超車技讓老轎車在濃厚的雨霧中通過好幾個髮夾彎。隨著海拔升高,道路兩旁開始出現高瘦的檳榔樹,路更窄更陡了,但她的車技讓我以為我們是隻在雨中移動的蚰蜒,靈巧快速。

車子停放在林道的黃色鐵門附近。從副駕駛座透過擋風玻璃掃視,光線所及之處皆被水氣浸潤,我們下了車,空氣濕冷,姑婆芋接收從樹梢墜落的雨水,雨水又順著葉片往下流動,最後濕潤了底層即將腐敗的枯葉。手電筒的光再強,也穿不透潮濕冰冷的黑暗,林道似乎成為無盡延伸的時空,視線既無法回望也看不穿將來。碧眼樹蛙叫聲如幽微光芒般點點墜落在樹林裡,除了運動鞋襪被順著路面而下的雨水逐漸浸濕,這裡幾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告訴你時間正在流逝。

上高中前的暑假,我在因緣際會下,開始跟著前輩在台東進行蛙類調查,這類調查屬於公民科學的一環,對科學有興趣、遍布各個職業年齡的人們大範圍收集資料,再將數據交由專業科學家處理。

起初因經驗不足,我花了一段時間學習如何辨識樣區常見物種,並嘗試將眼前所見與書籍資料結合:太田樹蛙背上有一對棒狀突起,雖名為樹蛙但更常在地面活動;聲響厚卻中空的布氏樹蛙以鳴囊扣問世界,斯文豪氏赤蛙叫聲則高亢如鳥鳴,於是得以越過淙淙溪水來到你身邊。

隨著觀察經驗累積,物種辨識愈發得心應手,但感官也隨之匱乏,春季雨水細密不斷,夏季山林悶熱潮濕,秋季水溝安靜慎人,冬季的溪流則唱著寒冷的歌。赤尾青竹絲把自己彎繞成耐心守候的模樣,無聊隨汗水滲透進衣物和雨鞋,只有在茶班蛇或百步蛇出現時,新鮮感才會為之一振,好似從一場無聊的日夢中驚醒。

與此同時,夜晚低頭搜索的熱情逐漸被白天的抬頭張望取代,繽紛多彩的飛羽開始鯨吞蠶食兩棲類的地位;在稻田裡,我期待灰腳秧雞的歌唱更甚於金線蛙的叫喚,褐鷹鴞在暗夜樹林中傳出用以求偶的鳴唱,比正在抱接(amplexus,又稱假交配)的太田樹蛙還要引誘人。

直到有天,朋友問我,要不要一起上山去找一種名為橙腹樹蛙(Rhacophorus aurantiventris)的青蛙?看見訊息,我忽然覺得心頭有什麼事物被鬆動了。

十年前,我參加了荒野保護協會舉辦的特殊活動,三、四個二年級大的小鬼頭得由台東市區自行搭公車到多良,再徒步上山,到山裡一戶人家裡居住兩天一夜。

小孩當然不是全程走上去的,由於腳短愛玩毅力差,最後還是由大人開車運上山。蜿蜒一路綠色後,我們抵達山裡一家有機農場。

放置行李後,農場主人帶著我們認識環境,晚上則到他們的果園夜觀。多年前的事,細節已經忘得差不多,只記得大人在提起農場裡有橙腹樹蛙時,語氣理所當然的像是知本濕地的春天必定有黃鸝鳴唱,而赤腹鷹在九月一定會經過四格山一樣,以致於才八歲的我渾然不覺橙腹樹蛙是一種脆弱而美麗的存在,直到高中再度將眼光投向野外,才驚覺島嶼上還有一群人為了牠和其他同等美麗的事物,願意在沒有光與希望的漫長暗夜裡艱辛跋涉。

而那晚,我們也真沒花上什麼力氣,手電筒一晃,就在果園裡的大水桶邊找到橙腹樹蛙。牠沉靜地趴在樹葉上,瞳孔安穩的像是眼前的人們只是一瞬虛無。而牠翠綠的皮膚與橘紅色腹部成為我對島嶼上樹蛙科的第一印象,生涯第一隻樹蛙用指端膨大而成的橙色吸盤牢牢攀附住我的顳葉和頂葉,日後回憶時總是比初見當下更讓人沉默。

橙腹樹蛙 攝/林毓恩

橙腹樹蛙 攝/林毓恩

這正是為何此時此刻我會在利嘉林道的原因。但今夜雨不停,濕透的腳趾黏膩噁心,周圍所有聲響都昭示著動物就在身旁,然而擁有六雙眼睛的我們,卻無法藉由手電筒在夜裡看見另一對雙眼的反光。

縝密的雨水揉雜黃嘴角鴞的輕柔哨音,在暗夜裡緩緩流過我們的腳步,我們拿著手電筒,一邊避開繁茂且擁有可怕焮毛的咬人貓,繼續尋找任何可能的身影。

那晚雨下得很大,我們最後只找到兩隻碧眼樹蛙,雨水已經濕透全身,時間晚了,我們不得不下山。

雨刷刮著擋風玻璃,乍聽之下,就像車上躲著一隻橙腹樹蛙。

碧眼樹蛙 攝/林毓恩

碧眼樹蛙 攝/林毓恩

黃嘴角鴞 攝/林毓恩

黃嘴角鴞 攝/林毓恩

我不是生物學家,我也不是一隻生活在潮濕環境的樹蛙,我不知道一隻橙腹樹蛙究竟會記得多少事,比起愛與悲傷,蓄滿水的樹洞與長年棲居樹上的大頭蛇才是更重要的事情,不過當我在圖鑑裡看到橙腹樹蛙的照片時,還是忍不住地想,當年那隻趴在水桶旁的橙腹樹蛙,會記得有一群孩子盯著牠瞧時,眼裡透出像是看見星星一樣的、好奇的光嗎?

接下來的日子裡,初見橙腹的記憶畫面愈來愈模糊,而在富含水分的雲層壟罩下,那日好似沒有盡頭、幽暗深遠的林道占據睡眠的世界,關燈後,意識以床鋪為土壤,在夜中生長出潮濕夢境,我看見一個女孩再度走進山裡,我看見她眼裡恆常有光,她滑了一跤,但不要緊的,她知道橙腹樹蛙就在那裡,她會看見的,她一定會看見的。

(本文刊載於文訊2024年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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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年生台東人,喜歡鳥,尤其正面鳥。 曾獲後山文學獎、武陵文教基金會全國高中生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作 品曾收錄於《半在陰影裡 半在陽光下:華文環境文選》、《九歌112年散文選》。 更多作品:https://linktr.ee/DiGua.Su 工作請來信:[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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