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韓劇風孝子孝女啟示錄──電影《非普通家族》

楊宰完（薛景求飾）和楊宰奎（張東健飾）兄弟倆事業有成，哥哥宰完是受財閥青睞的律師，弟弟宰奎則是外科醫師。一天，宰完和年輕的繼室（秀賢飾）邀請宰奎和弟妹（金喜愛飾）上高級餐廳共進晚餐，宰完提議把失智的老母送往高級療養院，同時，兩對夫婦各自的獨生兒女搭上留美大學生的轎車，展開聲色與暴力的冒險。這一晚，徹底改變所有家庭成員的一生……。

探討未成年人犯罪的影視作品不在少數，光是在韓國，《少年法庭》、《黑暗榮耀》等戲劇對未成年人犯行、惡性的驚人描繪，觀眾應記憶（陰影）猶新。至於近年來最重要的韓國電影《分手的決心》，雖不以未成年人為主角，但其中一幕，被捕的年輕嫌犯直視鏡頭，一句「少年觀護所的回憶實在太美好」，反社會未爆彈的暴戾氣息教人不寒而慄。[1]

《非普通家族》（보통의가족, 2023）[2]是青龍、大鐘、百想獎得主許秦豪導演的新作。相較於《少年法庭》諸作，《非普通家族》意不在犯罪過程「動新聞」式的聳動描繪，在天橋下的犯罪過程甚至被略去，觀眾看到的是無傷大雅的踹垃圾堆洩憤，犯罪過程只在事後以監視器畫面揭露。透過俯視遠景、灰階色調、較模糊的輪廓等監視器錄像的特質，導演為觀眾隔出些許安全距離，避免視覺上過於血腥，但震撼不減──如果觀眾沒偷看預告片的話。又如，醫師宰奎的高中生兒子時顥受同學霸凌，許秦豪僅以一場戲精簡交代，換作時下其他韓國或中國的商業片導演，不知又要大做文章，生出多少面目猙獰、涕淚飄零的戲來。

律師宰完的女兒慧倫就是壞胚子，從頭壞到尾，角色沒有發展；醫師宰奎的兒子時顥則比較複雜。他拒絕表姐遞過來的電子菸，不愛喝酒，他之所以蹺課，看起來全是表姐帶壞的。但果真如此嗎？時顥剛出場，就面無表情地用手指壓死一隻美麗的瓢蟲。青少年遭受同儕和課業的雙重壓力，壓得喘不過氣，因此把氣出在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或動物身上，原無甚新意，《非普通家族》成功在時顥這個角色的層次：犯後先是矢口否認，被父親拉上車載往警局的途中因惶懼而呼吸困難，使父親心軟，擱置送他去自首的念頭；乃至河濱落淚，誓言懺悔，父親深受感動，益發相信兒子已步上正軌，無需法律制裁。可以說，醫師宰奎立場的轉變是由時顥帶動，而律師宰完的轉變則是慧倫與時顥的冷血、繼室產下的女兒愛子所受的威脅[3]、開車撞死人的「五星」集團小開（劉秀彬飾）的傲慢所促成。

宰完、宰奎兩對夫婦同屬夾心世代（sandwich generation），上有高堂（而且失智），下有考生（而且行為偏差）。面對考生，他們是典型的「孝子」、「孝女」──「孝順」子女的父母。律師宰完放任女兒慧倫把自己當提款機、信用卡，醫師宰奎的太太也不忘主動要老公給慧倫零用錢。金錢，以及用金錢和社會地位換得的資源，如補習、志工服務證明、醫院的體驗學習、出國留學、車……，親情只不過是一次次露骨的物質交易。除了宰奎和兒子時顥在上學途中和在河濱的對話之外，在整部電影中，親子之間有意義的交流付之闕如。飯桌前，宰完與慧倫父女、宰奎與時顥父子四人各據一支手機的鏡頭，現代家庭的科技疏離感盡在其中。如果說《非普通家族》是一部驚悚片，那麼最驚悚莫過於，身為父母，我們真的了解子女嗎？難道一定要透過監視器，才看得到下一代的真面目？

「孝子」、「孝女」的極致，是大義不滅親，是包庇子女的罪行，成為共犯。醫師宰奎從堅持要帶兒子去自首，到堅決反對哥哥宰完帶慧倫去自首，甚至像太太一樣出言恫嚇：「我會殺了你。」結局其實不會教人太訝異，畢竟導演留給觀眾充分的暗示與時間，去合理推測接下來會發生／重演什麼。宰奎毀了自己的前途與餘生，需要一位掌握「無罪的技術」的律師，只是已沒有哥哥為他辯護了。

以前我們有時不免興嘆，韓國人把電視劇當電影在拍。觀看《非普通家族》則有另一番滋味：許秦豪把電影當電視劇拍。在場景、燈光、色調、剪接等技術層面，《非普通家族》像極了高成本韓劇[4]；劇情容易消化，集結了各種熟悉的通俗劇元素：財閥鴨霸、律師幫有錢人辯護、醫師救人不問貧富。但正是在這些對角色不假思索的期待上，《非普通家族》上演一百八十度大逆轉：律師有良心抬頭的時候，而醫師也會殺人。畢竟撞死人，異於撞死一頭獐者幾希？拖行獐的屍體的姿態，與拖行遊民的姿態，是否不同？或許電視劇和類型片之間，也沒有多大的差異。

最後仍須讚賞眾演員，每個人的表現都令人捨不得移開眼睛。其中最搶眼的當屬金喜愛，聽張東健在車上稱讚她很美時，每次撇頭、每個表情都是戲，光芒萬丈。但我覺得她在人道援助機構的哭戲用力過猛──又不是第一次接觸苦難，會哭成那樣？大滿貫影帝薛景求眼鏡後的眼神也氣壓全場。所謂飆戲，無非如此。

推薦指數：

整體：★★★（3/5）

演技：★★★★✩（4.5/5）

[1] 以上三部作品都在2022年面世。

[2]原文片名보통의가족，意為「普通家庭」，英文片名A Normal Family保留了這層反諷。

[3] 慧倫和時顥逗著嬰兒愛子玩的畫面，想必令宰完（和太太）毛骨悚然，所以在房裡裝了監視器──電影中的第二支監視器。

[4] 宰完打獵射中的山豬，就像《淚之女王》（2024）裡的那隻，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不如不要。

評分說明：

★★★★★：完美或逼近完美的神作。

★★★★：神作，但理性或感性上稍有保留。

★★★：佳片，值得一看。

★★：瑜難掩瑕。

★：謝謝再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