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得比影想像中還要平靜,甚至讓她覺得有點不真實。
小響開始適應她的新身份——她不再是「無處可去」的小鬼,而是「淺沼響」,Joe 和 Christine 法律上的女兒。
她的生活步入軌道,課業、打工、朋友填滿了她的時間。影本以為她會不適應,但這小鬼似乎適應得比誰都快。
最開始,小響還是習慣每天回到三宿的公寓,維持她一貫的生活模式。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她開始偶爾留宿 Joe 和 Christine 的家,次數不算頻繁,但足以讓影察覺到變化。
——她不再每天回家了。
「我這週五要去爸爸家過夜。」
「媽說週末要帶我去買衣服。」
「爸問我要不要剪頭髮,妳覺得呢?」
影總是懶散地應著:「隨便妳。」
她看起來毫不在意,煙叼在唇邊,語氣慵懶,可手上的打火機轉了又轉,打火石摩擦出的金屬聲一遍遍在靜夜裡劃開,像是耐心被一點點耗盡。
她的指尖總是不自覺地收緊,甚至連煙都會比平時更快燒完。
這孩子正在適應那邊的生活。
這應該是一件好事,她應該高興才對。
Joe 偶爾會傳來訊息,簡單,無害,卻讓影覺得礙眼。
小響今天和 Christine 一起去挑了幾件新衣服,穿起來還挺好看的。
她開始習慣我們家了,適應得很好。
這週末有空嗎?一起吃飯。
手機螢幕亮起又暗下,反覆幾次,她終究還是拿起來,指尖順著訊息往下滑。
第一張照片裡,小響站在試衣間前,一身米色長版外套,顯得有些拘謹,像是還不習慣被人這樣打扮。
第二張照片裡,她坐在餐桌前,燈光落在她的側臉,面前是一桌熱騰騰的家常菜。
最後一張照片裡,週末的餐桌上,紅酒杯微微傾斜,小響坐在沙發上,手機在指尖流轉,表情輕鬆自在,完全沒有過去的防備與拘束感。
這些畫面裡,她站在光線充足的地方,被人簇擁著,包圍著,像是早已成為這個家庭的一部分。
她輕易地融入了「淺沼響」這個身份,就像她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孩子。
影盯著最後一張照片,煙燻進眼裡,逼得她皺了皺眉,才緩緩地將煙掐滅。
她知道 Joe 在提醒她——這孩子有家了,真的「回歸正常」了。
她該感到安心才對,可每當夜晚降臨,她總是不自覺地望向家門,習慣性地等待那個總是會回來的小鬼。
但夜裡只剩下一盞孤燈,靜靜地落在桌角,把空間映得寂寞又清晰。
這孩子,真的不回來了。
這個念頭來得比她想像中還要冷冽。
她再次點開 Joe 的訊息,無聲地滑動那些照片。
響今天剪了頭髮,挺適合她的。
照片裡,小響站在鏡子前,頭髮比之前短了一些,肩線露出來,微微側過頭,嘴角彷彿帶著一絲不明顯的笑意。
她盯著照片,視線游移在那抹模糊的弧度上,像是想找出些什麼,又像是根本不願再細看。
她以前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透過別人的照片來確認小響的變化。
這種距離,讓她渾身不對勁。
她需要冷靜。
她需要空間。
她需要距離。
於是,她決定離開東京,給自己一點時間整理這該死的情緒。
她走進房間,拉開衣櫃,隨手拎起幾件衣服,動作比平時更隨意,也更急躁。
行李箱開著,衣物被胡亂塞進去,房間裡只剩下一盞昏黃的燈,映得她的影子在牆上搖晃不定。
手機螢幕仍然亮著,訊息停留在 Joe 傳來的最後一張照片上。
影沒再去看,直接按下鎖屏。
她要離開一陣子,讓這種不安感從她的生活裡滾開。
只是,她自己都知道——
這種情緒,根本不會輕易消失。
於是,她決定離開東京,給自己一點時間整理這該死的情緒。
影開始整理行李,準備去沖繩拍外景——
然後,她迎來了小響的質問。
「妳要去哪裡?」小響皺眉,語氣帶著試探。
影沒有回頭,語氣透著不耐:「出去,關妳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妳是我的監護人耶。」小響雙手抱胸,擋在門口,「我總有權利知道妳要去哪裡吧?還有,妳要出去幾天?」
影的步伐一停,短暫的沉默之後,才轉過身來。她眉間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情緒,像是沒料到小響會這麼直白地攔住她。她微微一嘖,語氣依然敷衍:「我要去沖繩拍外景,出勤兩個星期。」
小響怔了一下,眉頭微皺:「……拍外景?」
她的視線落在影的行李箱上,那裡擺著一個專業的攝影包,幾顆不同焦段的鏡頭擺放得精準又妥帖,顯然是個習慣已久的動作。
「所以,妳是——攝影師?」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驚訝。
影瞇了瞇眼,表情像是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不然呢?妳以為我每天遊手好閒,靠酒吧撐活自己?」她挑眉,語氣帶著些許揶揄。
「我還真是以為妳每天就只會喝酒、抽煙、撩女人。」小響脫口而出,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影嗤笑一聲,懶洋洋地甩了甩手:「也不算錯,只是,這不是我主要的職業。」她順手拿起相機,手法熟練地調整焦距,低頭確認快門速度,那舉動流暢得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小響看著影那副熟練操作相機的模樣,才真正意識到她並不是隨便說說。她一直以為影只是個酒吧老闆、遊手好閒的紈絝,沒想到她居然還有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身分——而且,看起來很專業。
她微微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視線落在影手上的相機,鏡頭反射出的微光讓她有種恍惚的錯覺。
這女人……到底還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這種錯位感讓她有些說不出的不安。她望著影手上的相機,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事實,影卻已經動作迅速地把相機塞進攝影包,順勢拉上拉鍊,準備帶著行李轉身離開。
這一刻,小響才驀然意識到——她是真的要走了。
「等等,妳現在就要走?」她的心口一緊,語氣下意識地揚高了一點。
影停下腳步,眉頭微皺,語氣依舊冷淡:「不然呢?妳還要幫我送機嗎?」
「那……我該怎麼辦?」
語氣裡的不安溢出來,小響自己都沒發現。
她只是直覺地問出口,卻沒意識到這句話帶著一絲細微的依賴,甚至像是一種——試探。
影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的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某種壓抑許久的東西,突然間浮上水面,來不及壓回去。
這小鬼……還真是會給她找麻煩。
影猛地咬緊後槽牙,手指收緊,彷彿握住了什麼,又彷彿在強行壓下某種衝動。她低頭盯著小響,目光深沉得像是要把人吞沒,嘴角微微上揚,卻沒有絲毫笑意。
「妳該怎麼辦?」她慢吞吞地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啞得不像她平常慵懶的語氣,反而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
她不該這麼說的。
她不該這麼問的。
她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內心的某種拉扯幾乎快要讓她失控。
如果這孩子知道,她每一次聽見她用這樣的語氣開口,心裡就會有多煩躁、多想把她留下來——那還得了?
她不能讓這小鬼察覺,她的佔有慾已經快到邊界了。
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移開視線,語氣刻意冷淡:「妳有 Uncle 和 Aunt,這兩個星期先去住他們家。」
她的聲音冷漠而決絕,像是一把利刃,切斷了某種可能性。
她甚至不敢再多看小響一眼,害怕自己的理智會崩潰,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做出什麼連自己都無法接受的事——例如,讓她留下來,甚至更過分的……
她的指尖深陷掌心,留下微微的凹痕。
這樣才好。
這樣才對。
這樣,她才能冷靜下來,才能在這段距離中,讓自己的情緒回歸「正常」。
小響怔怔地看著她,眉頭微蹙,彷彿還在消化這個決定。
她的心底,有一絲奇異的不甘心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