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的奔逃與苦戰,讓李大仁一行人早已疲憊不堪。
這數天來,他們輾轉於山林、河谷與破敗的村莊間,每前行一步都伴隨著危險、都伴隨著一個個弟兄倒下。洛王軍的圍剿如影隨形,他們至少遭遇了四、五次伏擊,每一次都必須拼盡全力殺出重圍。如今,他們的衣物早已污漬斑斑,血跡與泥濘交雜成一片,厚重的鐵甲上布滿劍痕,皮肉之間滲出的乾涸血漬與汗水交織成一股難聞的氣味。有人腳步蹣跚,有人手臂纏著隨手撕下的布條,鮮血滲透繃帶,乾了又裂,裂了又滲。
當遠方隱約傳來河水翻湧的聲音時,所有人幾乎同時停下腳步。
他們茫然地對視了一眼,隨後急切地向前奔跑,跨過一道矮坡,眼前豁然開朗——寬闊的大運河蜿蜒向北,波光粼粼,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是運河……我們到了……」
有人低聲呢喃,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難以置信。這幾日來,他們日夜兼程,與追兵交戰,險些以為再也見不到這條通往故鄉的水道。此刻,所有的疲勞與傷痛彷彿都被眼前的景象沖淡。
再往前走幾公里,就是賈西碼頭,只要能搭上一艘北上的船,他們就能徹底甩開洛王軍的追擊,回到京城。
滿臉血污的李大仁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向身後揮了揮手,「朱勇,陳巍,你們兩個先去探查碼頭的情況,看看有沒有逆軍的人馬。」
「是!」二人迅速躍入林中,向碼頭方向潛行。
他隨即轉頭下令給其餘人等說道:「剩下的人,一部分保持警戒陣型,另一部分則坐下喝水歇息,輪流與警戒的弟兄交換站哨。剩最後一里路,大家還是要保持警戒,慎防逆軍從後方偷襲!」
「是!」眾人齊聲應道。
十來分鐘後。
「大哥,朱勇來消息了!」,一道低沉的嗓音傳了進來,原來是駐守在外圍的曾堂錦低身從樹林外走了進來,蹲在李大仁的身邊說道:「前方的賈西碼頭附近應該有逆軍駐紮,但據當地百姓所言,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到逆軍的人了。另外,這段大運河的河面狹窄,只能容一艘大船通過,如果再往北走,水面變寬,戒備可能更嚴。我們如果要利用運河,這裡是唯一的機會。」
「然後呢?」李大仁問。
「大概再十幾分鐘後,會有一艘打著『鄂國公常標』旗號的貨船從南京駛來,在此靠岸。」
李大仁皺起眉,「鄂國公府的貨船啊,以鄂國公府的威名,若能搭上這艘船,沿途應該沒人敢攔我們,而且國公府的家兵可不是好對付的……但,該怎麼辦才能上船呢?」
就在眾人還在想辦法時,徐文忽然開口:「我有辦法。」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徐文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中央雕刻著一個「徐」字。
「你怎麼會有這東西?」
「我們魏國公府上的家僕人手一枚,這是身份證明。我可以假扮成爲府上的管事,然後就說來開封置辦貨物時,不幸被逆軍追殺自此,若各位願意暫且扮作我的隨從與家兵,以徐、常兩家的交情,應該能順利登船。」
李大仁沉思片刻,最終拍了拍徐文的肩膀,點頭道:「就按你說的辦。」
十五分鐘後,他們來到碼頭,徐文走上前去與鄂國公貨船上的管事交涉,果然順利登船,朝北方而去。看著船身駛入運河,身後的土地逐漸遠離,眾人心頭一震——終於,他們真的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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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艘船載滿了草藥,鄂國公麾下的商號正將這批貴重藥材運往北方的各大藥鋪。戰亂使得北方物資短缺,藥品的價格已翻了數倍,這批貨可謂價值連城。
夜色籠罩,江面一片漆黑,只有偶爾閃爍的燈籠映照在水波上,微微搖曳。雖然身處鄂國公的船上,理應安全無虞,但李大仁仍舊安排手下輪值守夜,今晚,輪值的正是黃展。
這幾日來,黃展與徐文少有交流,但徐文總覺得黃展的眼神異常,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這種感覺在今晚變得更加明顯——當徐文經過黃展身邊時,對方竟突然伸手,在他臀上輕佻地捏了一把,還壓低聲音,語氣淫邪地笑道:「你這臀部倒是挺翹,想必……呵呵呵,今晚輪到我值夜,就讓哥哥我來好好疼愛你。」
徐文心頭一凜,卻只是微微一笑,垂下眼睫,忍住心底翻騰的怒意。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衝動。他低聲應道:「黃哥哥說的是……小弟怎敢不從?」
他沒有直接反抗,而是先借口去取酒,悄悄走進放置藥材的船艙,確保周圍無人後,才又重新出來。
半夜。
黃展見徐文端著一小瓶酒靠近,咧嘴一笑,迫不及待地攬過徐文,將他壓在船舷旁,手已經開始去解他的腰帶。然而,徐文輕輕按住他的手,低聲道:「黃哥哥莫急,不如咱們喝點酒助興一番。黃哥哥的…這般威武雄壯,小弟怕是承受不住,壞了哥哥的興致,還是先培養些情緒,如何?」
黃展哈哈大笑,顯然吃這一套:「果然是魏國公府的人,還真懂風情知情趣!來來來,把酒給我!」
他接過徐文遞來的酒瓶,仰頭便是一大口,咕嚕咕嚕地灌了下去。
「這酒不錯,再來!」
連日來的奔波讓黃展早已酒癮發作,若不是李大仁軍令嚴明,他早就在路過酒莊時大喝特喝了。如今終於逮著機會,他自然毫不猶豫地連喝數瓶。
一瓶、兩瓶、三瓶……直到第十瓶時,黃展的步伐已經開始踉蹌,舉起酒瓶的手也變得不甚穩定。他醉醺醺地靠在徐文肩上,咧嘴笑道:「來吧……讓哥哥我……呃……帶你飛……啊……」
話音未落,徐文眼中寒光一閃,迅速拔出黃展腰間的短刀,朝他心口狠狠刺入!
噗嗤——
血濺而出,黃展瞪大雙眼,滿是不可置信。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看似柔弱的徐文竟敢對他下殺手。
徐文湊近他耳邊,聲音冷漠而低沉:「黃大哥,你可知我是誰?」
黃展口中溢出鮮血,卻已經無法開口。
徐文微微一笑,手中短刀再次用力一推,讓刀鋒更深地沒入對方的心臟:「我乃當今聖上,你剛才那些大不敬的話,足以讓你滿門抄斬。不過,看在你這些日子護駕有功的份上,我不誅你全家——但你的妻女,大概會沒入教坊司,日夜侍人。至於你的兒子,若長得好看,或許也能去教坊司當個兔相公,若是相貌平庸,便送去遼東充軍……你覺得如何?」
黃展的瞳孔逐漸渙散,身體無力地癱倒,徹底斷了氣。
徐文蹲下,握住他的雙腳,奮力往上一抬,隨後一鬆手。
「撲通!」
屍體墜入幽暗的運河中,激起一陣水花,片刻後便被波濤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夜色仍舊寂靜,河水依舊流淌,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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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孫杰匆匆闖進李大仁的艙房,神情凝重地稟報:「老大,黃展……昨夜落水失蹤了。」
李大仁皺眉,沉默片刻,隨即起身走到船舷邊,目光掃過甲板。清晨的陽光灑落,映出地上散落的酒瓶,空蕩蕩地滾落在角落,些許酒漬滲入木板縫隙間,還殘留著微弱的酒香。他長嘆一聲,轉身對鄂國公貨船的管事拱手道:「管事,實在抱歉,我的弟兄昨夜偷了你船上的藥酒,喝得爛醉,結果不慎落水……」
管事聞言,擺手說道:「李兄弟無須多禮,幾瓶藥酒罷了,哪裡談得上什麼賠罪?只是,唉,你這位弟兄……可還能找回來?」
李大仁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透著無奈:「這大運河水流洶湧,掉下去恐怕早已被沖遠了,怕是……找不回來了。」他頓了頓,幽幽地補充道:「回去後,就報個戰死吧,看府上願不願意發點撫恤銀子,讓他家婆娘日子能好過些。」
他說完,目光忽然一頓,注意到甲板靠近船舷邊有幾滴乾涸的血跡。瞳孔微縮,他不著痕跡地掃視四周,神色深沉。最終,他只是輕輕搖頭,轉身回艙。
「黃展有婆娘?」孫杰低聲問身旁的許曉晨。
許曉晨點點頭,語氣平靜:「嗯,老婆還有個七八歲的女兒……如今沒了頂樑柱,接下來的日子可不好過。」
孫杰皺眉,壓低聲音追問:「那她們該怎麼辦?」
許曉晨抿了抿嘴,語帶不確定地說:「運氣好的話,或許能被哪戶人家看上,若對方不嫌她帶著拖油瓶,還能再嫁,過個安穩日子。」
「那……運氣不好呢?」
許曉晨沉默片刻,淡淡地吐出三個字:「天香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