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我剛從歐洲三國旅行歸來，為期約兩星期。由於全程自由行，功課做得不少自是不用說的。
我的心得是：相較於那種美加澳系──出國住飯店也有睡到自然醒的氣魄，不急不徐還能剛好壓線享用飯店早餐；通常全家出動，手抱小朋友，身後還跟著兩個不情願放下任天堂和手機的青少年──在餐廳隨便點兩杯酒、三杯果汁汽水就能頂一餐飯錢，什麼都不省、付錢乾脆，走的是家庭旅遊大氣路線的旅行風格。
反觀咱亞洲系 Youtuber 無論是安全意識、省錢之道、名勝好景美食打卡點……他們簡直瞭若指掌，好像來過數十遍那般熟悉。
窮游的我，自然是向後面這些優秀大拿們拜師（非反意），勤加苦學、認真鑽研、銘記於心。什麼「巴賽隆納餐廳中午十二點打烊、得等到下午兩點才重新營業，千萬得準備點小口糧傍身啦（等一下，到底有多容易低血糖？）」，還有最知名的「巴黎人傲嬌冷漠、不理會說英文的觀光客」啦，更有「在歐洲沒被偷過，等於沒來……」這種警世金句，諸如此類，全都記在筆記裡和心裡，行前和在機上都時刻預習。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台灣女孩在影片裡說：
「在歐洲旅行，就是眼神別亂飄，只顧夾緊錢包，所有的上來的搭話和兜售，閉嘴快過就是了。」
無法評斷網路上和這位熱心分享的姑娘的建言是否該全然採信，但我首次的歐洲行，除了充足的游人資訊，還不小心帶上多少偏見同行，可就很難說了。
法國的浪漫到底是 : 怎麼浪？
在法國，街邊咖啡店的椅子總是朝向街道。不是為了方便用餐，而是給人看風景、賞路人、看人生百態用的——當然，也品嚐那如詩如畫的街景，佐一點空氣污染。
我也決定入鄉隨俗，坐下來感受一下明信片的那種法式悠閒。
旅伴點了咖啡，我卻一臉為難，心中暗叫：「臣妾好為難呀！」我其實不太想喝什麼 (不瞞您說，實是怕等會想尿尿又要付費如廁），只是想體驗坐在巴黎街頭的樣子，好像自己也成了畫裡的一筆。
喚來服務生，我問：「你會推G什麼呢？」對，就是那種半英文半外語的奇妙混搭，出自一個腦中還卡著筆記、嘴巴卻先開口的窘迫旅人。
帥氣的法國服務生來自里昂，用一口流利英文對我說：「You can just sit and enjoy, don’t have to order anything.（妳可以只坐著享受一下天光也行，不一定要點什麼。）」
啊~愛神啊，我真是被浪漫了一把，卻不是來自巴黎鐵塔。
早就被最低消費練就出反射動作的我，還是決定來一杯。
心裡已經開始默默演練「廁所在哪裡」的法語句子，連語調都彩排妥當。
嘴裡卻開口：「謝謝，但我想點一杯茶好了……就選你最愛的口味來試試。」沒想到人家一臉為難：「我一天來兩杯茶的。」
「嗯，那我就來你早上那杯吧。」我點點頭，好像點了一個人生抉擇一樣莊重。別追問了，喝吧，不就是一杯茶嘛！
三月底的巴黎涼涼的，沒太陽時還真有點冷。
一直到茶入喉，我才總算暖了身，開始認真看街。
我慢慢領悟，看路人也是需要練習的。不能太用力，也不必追隨。
有人走得如風急駛，有人只是隨風飄過；有人素色仍在秋冬，有人則帶來早春的色彩。
但我很快就能看出誰有在認真攻略。
韓國旅行團除了熱情的導游外，幾乎所有團員都非常沉默，人臉一隻的墨鏡讓人看不出虛實喜好；而歐美旅客出場總是帶著毫無顧忌的英文，彷彿他們站在哪裡，哪裡就是主場。再來就是……小女子我也是會怕的，寫了怕某些讀者心中不爽 :
Sorry, babe. No offence. But I’m going to offend, honestly.
怎麼說好呢……就是來自台灣的旅客，確實一眼可見：
最小心翼翼地捂緊錢包，最神色慌張一刻不得放鬆；可面對歐式美景又令之忍不住像個孩子，那雙拿起相機拍照的小手，十之八九還連著一條花俏的可調式背帶掛繩。
法國的浪漫到底是 : 如何慢？
場景一跳，連在研讀眾家游記的時候也略過的我，竟然人來到了全世界最享有盛名的百貨公司，是的，巴黎老佛爺。也就是那個法語名唸起來很貴氣——Galeries Lafayette 的地方，反正無論如何我都會唸錯的，就叫老佛爺行了，還更顯得窮困的來使可以俯首稱臣的味道。
不比那些財力顯赫、氣場逼人的中國朋友們——他們的大嗓門足以從街頭呼喚街尾的同行旅伴，所到之處盡顯力拔山河之姿，彷彿下一步就要買下整個法國。
我其實也不是帶著全然的負面情緒看待，只是……太標竿、太有風格，也太有意思了。堪稱旅行文學中的一筆濃墨重彩，不得不提上一嘴。只能說，那人均女/男高音的國際認證聲線——真不是蓋的。
說到這，我又要offend人了，各位看客知道如何判斷到底是世界各國的尊夫貴婦還是蔗民觀光客來打卡朝聖嗎？
你會在這種高消費的地方看見中年男人用穿著寫著自己是觀光客，上半身套著大學風格 hoodie 套頭上衣外，還有腳上那雙運動鞋。他們沒有發現自己雖然表面裝得淡定自若，但那身從頭到腳的不合時宜早就出賣。
而在古董電梯裡，我可能遇見了哪國貴族小姐，穿著一身絲的小洋裝，雙手叉在胸前，身上高雅的香水味佈滿整個電梯。然後她出奇不意的開口「Don't touch me......」賭氣的帶著歐洲或俄系的口音用英文對著身邊男伴說，八卦如我，大耳朵可是一字不露下，但裝著聽不懂在研究電梯按鍵，恰如其分的演譯一個合格的鄉巴佬配角。
隨著我逃難似的離開這幕劇，我來到少數可以負擔的伴手禮層，嘿！我來了，剛才提過那賞街茶要價五塊半歐元，怎麼那麼貴，又怎麼那麼香？
於是窮游如我，我站在茶區前，於是我此行歐洲，唯二次不羞澀的阮囊，就決定貢獻了一回在這裡。
但結帳的時候……咦？啥回事呀，二十多分鐘過去了，一看桌上的小山，我一看就是個大戶吧？怎麼說也應得一個積極的服務吧？但工作的女士仍然耐心的為前一個旅客糾結的一盒茶葉的來源尋根問底，她解釋了半天還去電尋問。
我忍不住內心尖叫，你就不會自己上網查嗎？少在那阻礙著地球轉，
不就是一杯茶嘛！……嗯，大不了就是一杯香的不可思議的茶。
四十五或六分鐘過去了，我都忍不住有一點小惱火。
但法國人和他們的服務真是神奇，茶區工作的女士，時而像告訴你個小秘密似地說：「樓下退稅櫃檯快關啦，你得趕快了。」時而又說她最喜歡某某牌子的某口味茶，在什麼時候配著小餅乾最是味道了，說著的時候眼裡有星晨，瞬間把你也帶去她的那個小小的外推陽台，腳邊的貓和天空的鳥，還有手上那杯法國的慢調風情，再興奮的取來手邊架上那款她貓貓也愛聞的花果茶，看吧？是不是很棒？她滿眼期待。
我是真的相信，她在說話的時候展現對這份工作的熱情與投入，不為別的，只因她的口吻太像是小學同學在暑假完後開學第一天對你分享新買的橡皮擦，不為推銷，而是口袋名單的真心推薦。無論你買了一盒茶，還是掃下架上所有的，或不買，這都不重要，因為和你說話的這個片刻才是。
而你身後那條可能也將要等待四十五分鐘或更久的排隊人龍……
她是真的，一點都沒放在眼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