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當頭。萬人空巷。光影紛紛如雨。明燈閃爍搖曳,火樹銀花底下,笑語不斷,每張歡騰的面孔都映著璀璨的光華。 元月十五夜,京城滿載人聲,連著城門的厚重鐵鎖也不敵,為之大敞,來者不拒。 達官顯貴乘著雕花馬車,馬蹄聲篤篤響蕩。馬兒呼嘯奔過,隨之揚起飛沙,身上皮毛卻依舊皎皎光潔,彷彿從不曾染上塵埃。 … 她獨自立在人潮中,熙熙攘攘的中心。 遊人如織,簇擁著從她身旁掠過,無人問津。他們一路尋著明媚燈火而去。而她佇足原地,望著良辰美景,花前月下。 她仰起頭。月明星稀,圓月皎潔通透,兀自放著柔和的光,彷彿從不為紅塵所困。 他能否看見這清亮的月?她心頭一陣陣抽痛。 … 她是布商之女。他是鑄鐵匠之子。對街住著。倆人打小就在一塊兒,兩小無猜。 自五歲起,她每月初三都會送匹布到對街鐵匠家。他總睜著一雙大眼睛,在自家門口等待。他給她買冰糖葫蘆;在她鬢邊簪芙蓉花;與她蹭著腦袋鬥蛐蛐兒。再過些年,他支著下巴,眉眼帶笑,看她一針一縷為自己繡荷包。 她喜歡他笑容乾淨,他喜歡她眼裡燦若繁星。 … 她及笄那年,他十八。元宵當晚,他帶她繞了整座京城,走走停停,放天燈,看滿城煙花。最後,他們肩並肩,站在小丘上,抬頭望著漫天的星斗,一閃一閃,月光溫柔灑落。 他握著她的左手,她右手提著花燈籠。他的手掌變大了。個子變高了。聲音變低了。唯有望向她的溫柔眼神始終如一。 他執起她的手,在手腕套上一只羊脂玉鐲。 「嫁給我,可好?」 驚詫。歡喜欲狂。她雙頰漲紅,盈盈泛淚,頻頻點頭。 … 成婚後的一年,是她此生最幸福的時光,他們相依相持,心意相通。他承下家業,為京城鑄造鐵器,她紡紗、燒飯、浣衣。他們一同看了無數清晨日落,許下看遍大江南北的諾言。 可誰知,一紙軍帖,碎了他們白頭偕老的約。 國君下旨,徵召年滿十七的青年男子,出兵征戰,要攻下西北蠻國,收為領土。 隨軍出征的前一晚,倆人相擁而眠。他把她抱得很緊,她靜靜在他懷裡流淚。 「你等我。」 臨走前,他吻了她的額頭。就此別過。 爾後的每一日、每一日,她翹首盼著,望眼欲穿。 … 近一年後,捷報傳來,國家打了勝仗! 她狂喜。贏了!贏了!他終是要歸來了! 她不禁欣喜地掉淚。若受輕傷,不打緊,她會細心照料,直到他能陪她去看晨曦與朝露;若是不幸缺了胳膊、少了腿,她會守在他身邊,成為他的軀幹、他的支柱,與他相伴一生,無怨無悔。 上元節前一天,他回來了。四肢完好,唯獨缺了脈搏心跳。 他軍中的同袍,在戰場上匆匆為他裹上馬皮。戰後,替他整頓,掩上白麻布,伴他回鄉。 … 他靜靜躺在院裡,四周是他的至親、他倖存的戰友。她只覺那匹白麻亮晃的十分刺眼。 有一人緩步過來,他的左眼沒了,只留黑洞洞的眼窩。右腿瘸了,一拐一拐。他走到她身旁,遞過一物,聲音低而沙啞,像哮喘的北風。 「這是留與你的。他終日握在手心裡,到哪都帶著。」 她望著他,顫抖著手接過。 張開掌心。殘汙破敗,是她給他繡的荷包,朵朵斑駁的紅梅映入眼簾。她哭著笑了,笑了又哭。她當時繡的分明是白梅啊。 … 荷包鼓鼓的。她拉開繫帶,裡面躺著一卷紙。 得與卿識,三生有幸。 此生無憾,唯願長安。 願卿如梅,凌霜傲雪。 來世續緣,比翼雙飛。 微微泛黃的紙上也染著斑駁血汙,字跡仍舊那樣端正。她淚流滿臉,將荷包揣在胸口,心窩像被狠狠掐住,幾乎無法呼吸。 … 一群觀燈的歌伎艷若桃李,頭戴鳳釵,唇如塗丹。她們走著,款款唱著《梅花落》。 她倏而一驚,從痛苦中甦醒。身旁是人潮湧動。歌伎們唱著: 問君何獨然? 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實。 她落在歌伎隊伍之後,緩緩跟進。婉轉的樂曲穿透人群,穿透人心。 「為何愛梅?」他曾問她。 「梅花凌寒傲雪,有暗香盈袖。」她道:「你可有鍾愛的事物?」 他笑著望她,「只偏愛一人。」 … 玉漏仍滴滴答答數著時間。今日沒了宵禁,是通宵達旦的不眠夜,人潮仍不捨散去,只期這佳節時光能過得慢些。 放眼望去,笑容可掬。他們習慣了擦肩的每張面孔都盈滿喜悅,又有誰能注意到在人潮中無聲落下的淚? 上元節的夜是太長了。太久了。夜長夢多。 她閉上眼,淚珠跟著滑下。濕了衣襟,濕了那荷包上的淡淡紅梅。
…
𓇊原文—唐.蘇味道〈正月十五夜〉𓇊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遊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本文是作者青簷原創,親自構想、編寫,無人工智慧涉入;惟圖片使用ChatGPT生成。版權所有,未經授權同意,🈲任何形式之轉載、改寫、盜用、重新發佈,或擅自將我的文章餵養給AI系統,我會很桑心的( •̩̩̩̩_•̩̩̩̩ )。特此說明。
Copyright © 2025 青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