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llow travellers/同路人
簡單來說，這件事不再神秘而嚴肅，而是成為了我生活中存在的一部分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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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我在做「藥師佛供養的儀軌」，聽起來似乎很高尚，其實沒有，如果如實地來紀錄今天一天所做的事似乎就很簡單明瞭了。
上午從 kennington 車站過街後往右拐，小心不要被腳踏車道上速度飛快的騎手撞到，過了馬路後到街角的小咖啡店 Capheum 買一杯咖啡。店內裝潢與燈光都是暖木色的，我很喜歡女店主頂著一頭蓬鬆的黃髮和我道早安時的慵倦感，儘管除了’Can I have a cappuccino please?‘ 我們從未有過別的談話，但是這杯咖啡要從她手中接過成了開啟我禮拜四的必要儀式，只有看見她蓬鬆的微笑我才感到篤定。
出了咖啡店斜穿過公園來到對面的馬路上，此時需要再穿過馬路（並且通常只能見縫插針），來到對岸後，直走左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佛寺就在右手邊。
自從我有了後院大門的密碼後，就不用去大門口按門鈴等人幫忙開門，而是逕自開了後門，穿過花園，經過開在餐廳邊上的玻璃門來到寺中。這時寺中的其他人早就在各自忙碌。在餐廳裡碰見負責寺院網站行銷的西班牙女生Maria和她的法國鬥牛犬——其實是隻道道地地的西班牙狗 Potato。Potato 的西班牙名字其實跟馬鈴薯沒有半點關係，基本上是假名，且據 Maria 說，Potato 也聽不懂英文。這隻馬鈴薯興奮地朝我蹦來，我一邊輕拍著她的頭一邊向Maria問好。Maria 說我毛茸茸的外套看起來很舒服，忍不住伸手觸摸著質料。
我先去向在寺院待了三年的長期志工 Jess 打聲招呼，再開始注滿各個佛像前的供水（water bowl）。Jess 負責寺院裡的大小事，以及志工們的工作內容。她和我說因為教宗過世，今天晚上的藥師佛儀式會加入一個供燈的環節，大家輪流點亮108盞油燈祈福。我將閉關時從梅村的書店裡買來的紀念品：一串深藍色的念珠手串送給她，因為她的眼睛是藍灰色的。Jess 很開心，她給我看這手珠在網路上查到代表的含義，恰恰就是她所需要的祝福：保持正念的溝通與穩定的情緒。我很為她開心。
佛像前的供水需要使用已備好的番紅花水。我去冰箱裡取水時與正在為寺院僧眾備餐的英國老太太 Margrat 打招呼，她一頭銀髮，身材短小，此時穿著圍裙，正從一株新鮮翠綠的生菜上取下葉片。她年輕時在 RA 念 film study，儘管後來沒有從事電影相關產業，但是是泰晤士河南岸 BFI 影院最忠實的影迷，基本上什麼經典的藝術電影她都有所見解，說起電影時總是一改平時的羞怯，滔滔不絕。也許我們的年紀相差不只兩倍，但談話起來兩個人說起喜愛的戲劇電影時指手畫腳，從無暇顧及長幼有序。
供水時有三道程序：擦拭水碗、點香淨化、注水。這三道工序我已經做得很熟練，也不需要細想，但求專心，所以做得總是很慢。待完成大小佛堂裡所有的水碗，地藏腳下的水杯，以及度母像前的鐵碗時，往往會聽見通往樓梯邊的磬響起清脆的響聲——12:30了，呼喚寺中眾人前去吃午餐。
人多的時候會在餐廳吃，人少的時候所有人擠在廚房的一張白長桌上，更像是在家裡一樣溫馨。聽到磬響，我放下手邊的工作，來到廚房。迎面與 Freddie 打了個照面，他驚訝地望著我，說經過一個復活節假期不見，我看起來能量很輕盈。Freddie 是37歲的英國大男孩， 喜歡穿格子襯衫，和 Maria 一樣是少數幾個真正在這間佛寺「工作」的人，負責實體與線上的活動運營，本身也是長期的修行者，而我們其他人分別是full-time 或 part-time 志工。 Full-time 志工就像剛剛經過時抱著一籃洗淨的衣服去折的Andy一樣，可能申請住在寺院裡三個月至半年，參與寺院大小事務，期滿後離開。Andy 雙手佈滿刺青，反戴著一頂鴨舌帽，髮長齊肩，總穿著寬大的T恤，笑起來燦爛溫柔。他下個禮拜二就將結束他在這裡的志工生活，結束後會先跟爸爸去美國做公路旅行（road trip)，後再去印度另一個禪修中心當志工。因為他的發願就是以志工的方式在各個藏傳佛法系統（FPMT) 的寺院閉關。我們開玩笑說與爸爸旅行可能更是修行。
Freddie 和我協助 Margret 將食物分裝進十一個白盤後，大家坐下來用餐。Freddie 遞給我一個裝著小紙卡的紙籃，我取出一張紙卡照著上面的祈禱文和其他人一起做餐前祝禱。寺院裡的僧人與志工們總是同桌而食，並沒有區隔。女僧人每次看見我都會高興的說：Thursday! 因為她說每次看見我就知道是星期四。午餐總是輕鬆而愉快的。每個人都不停的誇獎 Margret 做的料理，只有她一個人極力否認，並且努力的從細節中挑瑕疵。
我總是當大家都開始吃甜點時還在吃正餐的那個。Andy 跟我說吃不下不用硬吃，但我只是吃得慢而已。Margret 準備了很英式的 Pudding，蘋果派加上肉桂與無花果餡，她說沒有放糖，但無花果本身很甜。男僧人問大家要咖啡還是茶？這一題總像是寺院裡最具有政治性的提問，此時大家都會陷入嚴肅的沈默，並斷然地選擇自己擁護的陣營。今天咖啡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以至於選茶的人也臨陣跳槽。
吃完午餐後我將從梅村帶回來的一小盒巧克力送給 Margret. 她露出羞怯的微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記得有一次用餐時Margret曾分享過她過去為了帶大女兒，去象堡附近一家咖啡廳工作，被情緒控管有問題的女老闆迎面扔盤子的故事。後來終於辭職。她一個具有敏銳藝術審美的人被那樣粗魯不仁的對待，難以想像當時有多艱辛。也許全寺院就她一個人不相信自己做得飯多麼有才華，所以我們的工作就是不厭其煩地誇獎她。
飯後當 Margret 開始清掃廚房，其他人在餐廳裡的沙發區開會，我回到大殿裡開始準備藥師佛供養的供品。兩張白桌鋪上黃白兩色的桌布，分別用大頭針固定布角，桌布上墊上色彩斑斕的菱形桌墊。桌上倒扣上八乘八個空水碗，水碗在使用前依舊經過擦拭、淨化的注水或盛米的動作後，才擺上香花、香燭、水果或象徵音樂的海螺等供品。今天下午當我感到自己無法專注地完成眼前的擺置時，便抓了一個蒲團坐到打坐墊上，手機設定了十五分鐘的時間，讓自己能透過坐禪靜心，調整呼吸回到當下。
有時候我會感覺這個佈置的過程就是對我最好的修心的練習（Mindfulness training)。
供品要在下午五點前佈置完畢。五點到六點進行念誦經文的儀式，大概四點多寺院的大門口就會頻頻傳來門鈴聲，因為此時寺院對外開放，讓想參與藥師佛供養儀式的信眾自由參加。
參與儀式的信眾每次人數不等，下雨天時人少，天氣好時人就多。於是我也是看天氣決定座椅數量。通常是五五對座，面對佛像左首第一個位子由帶領儀式進行的僧人所坐，他的矮桌上會再放上一個墊子，上頭擺放金剛杵與鈴。
放完供品後我會去到小佛堂將藍色的藥師佛「抱」出來。Jess 示範給我看時是高舉過頭的「抬」出來。但是佛身很重，怕拿不穩會摔到，我總是像抱小嬰兒那樣護送佛像到大殿供桌上，才算佈置完畢。待信眾陸續就坐，我會點起一支香，並拿火柴點燃第五列的八顆蠟燭。此時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我習慣坐在右排第三個的位置，加入供養儀式的念誦之中。
今天的儀式還加入供燈的環節。在Jess 的帶領下，信眾依序來到左邊的油燈前，以焚燒的香為傳導，點燃面前的油燈。
六點半到八點半是FPMT的佛學課程「Exploring Buddhism」，最近教導到藏傳佛法裡的辯論方法。通常我都會留下來跟其他人一起上課，不過今天沒有課。
傍晚六點多的倫敦天還亮著。我和 Freddie, 法國女生May和英國女生Sylvia 一起走向車站。 May是助產士（Midwife)，多年前來到倫敦培訓成為助產士後就定居下來，儘管家人都在巴黎，但因為旅費昂貴也不時常回去。我們邊走她邊向我詢問梅村閉關的情況，我則向她抱怨法國人堅持不說英文，火車隨意取消還不給退錢——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巴黎悠閒的空氣。
我們和 Sylvia 在站台道別，來到北上的月台。我和 Freddie 挑了兩個並坐的位子坐，但 May 說她不想弄髒身上的毛衣而選擇站著。我是同意她的，倫敦地鐵的座位完全稱不上乾淨，運氣不好時選到的位子一片烏黑，認不出底下竟是藍布座椅。但忙了一整天我只想坐下休息。地鐵裡悶熱，我只脫掉了一邊的外套，露出裏頭白色的毛衣，另一邊外套懶得除下，省得待會兒又要費勁穿上。沈默半晌。Freddie 輕觸我的毛衣袖口，說見我幾乎都穿得毛茸茸的。我說是，恨不得每天抱著一隻綿羊。
他說他以前也曾嘗試過梅村的修心法門，不過後來選擇了藏傳系統一門深入。我說我實在還搞不太清楚藏傳的「觀想」、「儀軌」等等，對我來說很複雜，不比大乘禪宗的方法來得簡單且易於在生活中落實。他笑問我是不是在梅村跟著大家一直唱歌？我大笑。他承認他是很傾向知識學習的人。不過只是路徑不同吧？我說道。
May 先下了車，再來 Freddie 也下了車。而我的這節車廂還在繼續向前開著。車廂裡的人也一直變動，有人下了車，有人上了車...沒有一刻是相同的，我也是，我也始終變動著，從上車的那一刻到下車時的我，已經是不同的兩個人了。
來到倫敦生活超過一年半了，我時常想到要不是每個星期四有一個固定要去的地方，與這群人固定共度的一天，我在倫敦的生活恐怕會被變化莫測的海洋吞噬。然而我終究還是會有離開的一天，得要離開這群可愛的人，這個混合英式與藏式的奇妙寺院，繼續自己的旅程。因此偷偷地用文字記錄下來如此平凡無奇的一天，彷彿就能將時光凍結，珍重地保留這個不平凡的星期四。
如此，當我離開時，也就能帶著這顆溫暖的心繼續我的旅程吧？
寫於倫敦四月，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