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襪子穿反的那天,我沒有改正它
那天我出門前穿錯了襪子。
左腳的後腳跟在右腳底下滑了一整天,我知道它是錯的。
但我沒有改正它。
我在捷運上低頭看了好幾次,
甚至在公司廁所洗手時看著自己的腳踝皺著——
明明只要脫下來,轉個方向就好。
可是我沒有。
因為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改正一些事情,好像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或者說,
改正那些「已經知道是錯的事情」,
比承認自己其實已經撐不太住,
還要困難。
我坐在會議桌前,
有人在報告某個專案,
我沒有聽清楚,
只覺得那天冷氣好像特別冷,
腦袋裡有一小段話在反覆重播——
「你這襪子又穿錯了啦,這樣看起來怪怪的。」
是我媽的聲音。
她以前會這樣提醒我,
總是在我快要出門的時候,
蹲下來幫我整理衣服的邊角,
然後順手拉平襪子的皺褶。
我長大之後,
開始覺得那種舉動很煩。
像是沒完沒了的監控,
彷彿一件小事都不能馬虎,
不管是衣服、行為,還是情緒。
後來我離開家,
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再提醒我任何事情,
我以為這是一種自由。
直到那天,襪子穿反了,我才發現,
原來沒有人提醒的日子裡,
錯誤可以長成一種沉默。
它不會痛,不會叫,
它只是慢慢地
讓你變得更不想動。
我沒有改正它,
不是因為我堅持錯誤,
而是那天我終於發現,
我其實很想被人看見。
哪怕只是一雙穿錯的襪子,
哪怕只是有人蹲下來問我一句:
「欸,你是不是今天有點累?」
我好像就會忍不住說出口了。
說我其實這幾天很不好受。
說我不知道怎麼調整自己的步伐。
說我早上其實哭過,
只是洗完臉以後,
又照樣去趕車了。
但沒有那個人。
所以我穿著那雙反過來的襪子,
走過一整天。
走進人群,
走過所有習慣隱藏自己的時刻,
走進那個沒有被提醒也不會有人發現的,
日常。
我想,
也許這就是長大。
不是懂得怎麼把襪子穿對,
而是懂得怎麼讓那些「穿錯的事情」
不再刺痛別人,
也不再刺痛自己。
但我還是想留下這一篇。
給那些也穿錯過什麼,卻沒被誰提醒的你。
有些錯,不該一直穿著。
只是我們都在等,
有人看見我們那雙皺皺的襪子,
然後輕輕說一句:「沒關係,我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