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雪籠罩的松林中,獵人少女雅華與侍從赫凡誤入休蘭人的舊境。當狼嚎逼近,當神話化為現身的白羽之影,她終於親身體會到——那古老的恐懼。

「既然熊已經死了,」赫凡望著天色逐漸黯淡、細雪紛飛,不住擔憂地道,「我們快離開吧。」
雅華看著赫凡手中僅剩的一支箭,她知道赫凡剛剛從飢餓的獸爪下救了她。
她死裡逃生,鎖骨旁那片薄嫩的皮膚上,被留下四道駭人的血痕。直到現在,隱隱作痛的傷口仍令她對剛才的驚駭心有餘悸。當她感受到熊掌壓在她肩上的重量時,她頓時失去了所有勇氣,往日的訓練隨著呼吸的停滯一併崩解。
赫凡解下腰間掛著剝皮刀的皮帶與一條乾淨的拭刀布。他將剝皮刀插入鬆軟的泥土後,掀開雅華撕裂的黑披風,熟練地為她包紮逼近頸子的傷口。
「我們走原路回去。」赫凡繫緊固定拭刀布的皮帶,一邊警戒地望向積雪覆蓋的松林深處,「熊的屍體會引來狼群。」
「就這樣回去⋯⋯真的好嗎?」雅華低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沮喪。她伸手輕觸受傷的部位,像在確認赫凡的臨時包紮是否牢靠。
「狩獵已經結束了。再追下去我們恐怕會比那些鹿還要早成為狼群冬天裹腹的對象。」赫凡提醒她。他拔出那支刺穿棕熊眼窩的箭矢,收回大腿側的箭袋。
赫凡是雅華的侍從,一頭深紅長髮,一雙總像在盤算什麼的淺灰色眼睛。雖然年紀只比她大幾歲,卻處事冷靜、反應機靈,而且箭術過人。也正因如此,雅華總是忍不住與他唱反調——因為她覺得那些才是自己該擁有的特質,也是母親希望她成為的模樣。
「我們別走原路吧,」雅華板著一張臉,「我們走西峰那一條,我想早點回去。」
事實上,雅華也確實筋疲力盡,她全身又酸又痛。
「那條路很少人走。」赫凡若有似無地低喃,像是無意間說出的心理話。不過他仍依她的意思,帶著她轉身朝西峰的方向前行。
兩人拖著緩慢而沉重的步伐,腳下不時傳出深雪陷落的嘎吱聲。沾滿雪花的黑色羊絨披風靜靜地拖曳在柔軟的雪地上,留下一道道無聲的痕跡。
* * *
松林間的雪勢逐漸增大,兩人本就遲緩的腳步在此刻變得更加艱難;在昏暗天色的掩映下,身穿黑披風的他們幾乎難以辨認身影。
「我們在這裡過夜等雪勢過去吧。」赫凡開口,打破密林中的沉默。此刻他的肩頭與髮間皆覆滿了雪。
他們來到一處松樹較密集的地帶,風雪的影響似乎比方才小了許多。
走在前頭的雅華停下腳步,環視四周。
「去找點乾枝。」赫凡卸下包袱後說道。「那種上面沒有積雪的。」
雅華回過頭,用眼神表達無聲的抗議——她實在疲累到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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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樣看我,火是不會自己升起來的。」
這讓她一度覺得,自己才像那個侍從。但她已經沒有餘力去做無謂的爭辯。而且她知道,母親總會說赫凡會在她「需要」的時候為她做任何事,也會在她「需要」的時候教她如何獨立。
所以最後她還是接受了這樣的無奈,深吸一口氣,走進陰暗的樹林之中。
* * *
「這是地界石嗎?」
雅華在最後一次回來營地時,注意到一樣東西佇立在一旁。她半蹲下身,伸手撥開覆在一顆石頭上的積雪——那石頭立於兩棵麻灰松之間,僅及她半截小腿再略高一些。
赫凡循著她的聲音望去。
當雅華看清楚那顆石頭的樣貌時,她再次慎重地問,「這是休蘭人的地界石嗎?」說完轉頭望向赫凡,雙眼睜大。
那顆橢圓型的石頭在積雪揭去後,顯露出宛如倉鴞般的輪廓——愛心形的臉部與緊瞇的雙眼,彷彿一尊守護神般佇立在深林的雪地中。
「看起來是啊。」赫凡沒有回頭,只一邊擺放待會兒要生火的乾枝,一邊從容地回應,像是早已經見怪不怪。
「那我們是不是不該待著這裡?」雅華的神情看起來就像被恐怖故事嚇壞的孩子。
「怎麼?怕休蘭人的鬼魂在半夜割開妳脆弱的喉嚨嗎?」赫凡的語氣依舊平淡,低頭敲著手中的黑色打火石。「雅芙,他們已經消聲匿跡三百多年了。妳現在只需擔心夜晚可能出沒的飢餓狼群而已。」
片刻後,火苗翩翩燃起,木柴在火堆中發出水分蒸發時的劈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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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華脫下手套,伸手在火焰上方取暖。
暖煦溫柔的火光映照在她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琥珀色眼睛上,卻少了母親眼中的那股犀利與銳光。她拉緊披風,不斷搓揉雙掌;行走一停,寒意便竄遍軀幹與四肢。她也想繼續走,不過現在她寧可坐在這裡揉她發痠的小腿。
這是他們打獵的第三天,至今只獵到三隻兔子。想到這裡,她幾乎可以預見回去後其它獵人會怎麼嘲笑她,尤其她還是那位名為「黑蝠」的主帥獵人——法勒希亞的女兒。
「你知道休蘭人的事嗎?」儘管她已經十七歲,還是掩不住她那想聊聊神話故事的孩子氣。
「當然,連小姐您都知道了,我怎麼可能不知道。」赫凡面無表情地調侃她。
「那你知道奴暮夜塔……跟芙倫席諾嗎?」
「妳是說『啞默之夜』與『聲之意志』嗎?」赫凡拿起一根樹枝戳弄火堆,調整薪柴的位置,準備開始烹調晚餐。
「嗯。」
「知道的也就那麼多,畢竟只是些代代獵人相傳的神話。」
「你相信嗎?」雅華面露期待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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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它是神話。」赫凡的半邊嘴角揚起一個微妙的角度。但在雅華眼裡,那笑容並非因為話題愉快,而是他覺得那——只是個故事。
「啞默之夜、緘默者、侍暗者、烏蘭涅,」雅華不在乎侍從是否專注在她的話題上,她仍自顧自地一一唸出那些她在羊皮紙卷上讀到的名字——那些和盈缺同樣古老的名字。「據說他曾帶領著眾鴞,在黑夜裡穿梭、狩獵。他們來去無聲,然後消滅掉一切有聲音的事物。」
「不過現在休蘭人全死光了。」赫凡拿起剝皮刀,開始處理兔子的皮。
「你怎麼這麼確定?」
「難道妳想見他們?」
雅華沉默。她可不希望在這個疲憊的夜晚,真的見到比熊還要駭人的東西。畢竟書卷中對奴暮夜塔與他子嗣的描述,總像是夢魘般的存在。
「妳怕的是血墜茲一族吧?」赫凡語調淡然地說。「比起其它休蘭人,他們才是真正冷酷無情的存在。傳說他們會把獵物的血塗抹在自己雪白的羽毛上,就像駭人的紋身一樣。也許休蘭人並沒有妳想像中的那麼糟糕。」他一邊邊剝,一邊說著他所知道的事,這令雅華感到意外,她靜靜地聽著。
「聽說休蘭人害怕盈缺的光芒,」赫凡繼續說,「而那正是我們一族所追尋與信仰的東西。數千年前,『聲之意志』芙倫席諾帶著我們的祖先追尋盈缺,所以她也被稱為逐月者。」
「還有循聲者跟艾蘇昂。」雅華補充。「我很喜歡芙倫席諾引領眾蝙蝠們追尋盈缺的那個故事,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抵達,但至少那是活著的目標。」
「三百年前,在一次滿盈之夜,我族發動了一場戰——」赫凡話音未落,一陣此起彼落的狼嚎聲打斷了他。那嗥聲來得不遠,清晰刺耳。他立刻停下手中進行到一半的工作站起身來,環顧四周的黑暗,將處理到一半的兔子塞進袋子裡背了起來。
「待在這裡。」他從火堆中抽出一根點燃的粗枝遞給雅華,「拿著,抽出妳的劍,直到我回來。」
赫凡背起他的箭袋與長弓,還有那把鴉黑色的長劍,步入傳出狼嚎聲的方向。
雅華還沒完全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的侍從便已沒入黑暗。她又餓又疲憊,但她告訴自己,她有能耐做好赫凡交代她唯一要做好的事——保護自己。
* * *
雅華一手拿著火把,一手緊握長劍,冷冷地盯著樹林深處的黑暗。她背靠著一棵厚實的樹幹,豎起耳朵,警覺地傾聽周圍有無任何動靜。風雪已停,此刻的森林昏暗寂靜,只有那堆篝火在她身旁微弱地燃燒搖曳,彷彿在向整座森林宣告著她人在這裡。
她疲憊至極,連時間過了多久都無法認知。也許半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又或許僅僅只有兩分鐘。她剩下游絲般的意志在撐起她的眼皮與警戒心。
但她知道自己絕對不能懈怠——這是她母親教她的。
* * *
忽然,黑暗中一個黯淡的身影朝她而來,就在侍從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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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影悄然無息、沒有任何聲音。它不斷靠近,直到火堆的焰光照亮它的樣貌——這個身影卻不是她所期待的赫凡。
雅華雙眼含恐,驚懼地盯著眼前的人形生物。
火焰在風中擺動閃爍,橘紅的光線灑在那身影之上。雅華看見它渾身覆滿潔白而細膩的羽毛,身上披著一襲皺褶累累、如樹皮般的斗篷。而最令她心驚的,是那張臉——一樣心型臉龐,一樣的緊瞇雙眼,與她早前在休蘭人地界石上見過的鴞形雕石一模一樣。
休蘭人。這個名字在她心中脹斥而開。
寒意如尖刺般沿著脊椎竄上頭皮。雅華鬆手丟下火把,顫抖的雙手握緊長劍,勉強靠著樹幹從地上站起來。
她將劍尖對準那生物。
但真正讓她崩潰的,是當她看清牠臉部周圍的羽毛時,發現那裡全是鮮紅色的印紋。
血墜茲。
休蘭人的異端之名在傾刻間猛烈地侵蝕著她的頭皮,她的寒毛直豎、心跳加劇。她想起那些書卷是怎麼形容血墜茲的,描述他們是如何將銀白色的盈缺染紅、如何成為夢魘與恐懼的代名詞。最後她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斗篷下露出的雙手——那雙覆滿羽毛的手也染上猩紅,不是血的紋身,而是正在滴落的鮮血。
牠手持一把尖銳的匕首,匕尖同樣滴落著血。
雅華想尖叫。她從未見過這種事,而她腦中迅速浮現了一個她不願去觸及的聯想——赫凡去了好久,然後一個雙手染血的怪物從赫凡離去的地方出現。
這代表什麼?
赫……赫凡……不……
醋般的酸意湧上雅華的眼眶。她的雙眼泛起淚光,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跳得不能再快,持劍的雙手又僵硬又顫抖,彷彿已經失去了所有肌肉的控制權。
血染雙手的休蘭人朝她踏出一步。
她放聲尖叫。
但下一秒,她的長劍自手中滑落,臉上的驚懼也隨之煙消雲散。雅華緩緩闔上嘴,剩下一雙空洞、失魂的眼睛。
那恐懼來得太快、太猛,宛如一場猝不及防的雪崩,頃刻間將她的所有情緒淹沒,彷彿在這一刻裡,她經歷了人世間最深、最底的恐懼。
因為,她聽不見自己的尖叫聲。
* * *
雅華的唇齒顫抖、眼神空乏,只剩休蘭人對她單方面的凝視。但一滴淚水流下的暖意讓她意識到眼前的情勢,在無盡的恐懼中找回了一絲神智。
她覺得連劍術高過自己的赫凡都已凶多吉少,那現在的她不過是一隻被噤聲的待宰羔羊,只能空看屠刀,失去死前叫喊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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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蘭人緩步走向她,繞過火堆,來到她面前,全程半點細微的聲響都沒有,踩踏的陷雪、燃燒的篝火、穿梭松林的寒風,全都被奪走了聲音,如入幽魂之境。
雅華動彈不得,雙腿麻痹而不聽使喚,地上的劍也無力再撿起。在那怪物欺近她的同時,她索性心一橫,抬起脖子,露出最脆弱的地方。
休蘭人彷彿看穿了她的念頭,順勢將匕首抵向她的咽喉。但理應冰冷的刀刃卻透出鮮血的餘溫。匕尖的血滴落在她肩頭包紮傷口的布上,在淺色的料面暈出深色的圓點。
雅華把頭仰得更高,緊閉雙眼,不敢直視那把鋒利的匕首。她想起族訓,那句由古老之語所構成的字句。
「為生而死。」她明知喉嚨不會有聲音發出,但她仍令顫抖的唇齒輕輕開合。
休蘭人似乎讀懂了她的唇語,它將鳥喙迫近雅華的耳際。喙邊的毛羽輕觸著雅華的臉,那異常的柔順與它所帶來的恐懼形成強烈的反差,而匕首傳來的血腥味還摻雜著另一種說不出的氣味——既不像人,也不像眼前的休蘭之子。
雅華的雙眼緊閉,任由休蘭人的鼻息灼灼噴吐在她的耳朵上。
「沉默而亡。」
她聽見了,那是一個陰柔的女聲。
雅華猛然睜眼,想將剛剛聽到的聲音與眼前的休蘭人連結起來——但睜眼後眼前卻只剩篝火搖曳的紅光與林間層層堆疊的深邃黑暗。
休蘭人不見了。
她掃視周遭,地面的積雪沒有任何腳印;火堆依舊燃燒,火苗一縷縷爭相地往上幔動,暖光閃爍。劈啪作響的燒柴聲與林間微風刮過樹葉的唦唦聲一併回到雅華的耳畔,彷彿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雅華的雙腿再也撐不住沉重的身軀。她靠著樹幹無力地滑坐而下,最後側身倒臥,任由倦意襲來。眼前的火光是她看到的最後景象,溫暖、寧靜而遙不可及。
* * *
白光透過朦朧的松林景色從黑暗中亮起,雅華的眼睛逐漸適應了白日的光線。她還在雪地裡,還在那松林中。
她旋即坐起,只見赫凡正坐在火堆的另一邊,翻轉著火焰上用樹枝串起的兩隻兔子。他的羊絨披風此刻覆在她身上,為她留住體溫。
「睡醒啦?沒想到昨晚我還沒回來妳就睡著了。」此時赫凡的聲音格外親切,而且他面帶微笑。「早餐快好了,吃完我們就動身,看今天這天氣,傍晚前我們就可以趕回勒貝凡。」
赫凡向來寡言鮮笑,但今天不同,今天的笑不是平日那種討人厭的調侃,而是打從心底、真誠而自然地笑,雅華感受得出來。
「妳傷口又裂開了嗎?為什麼有血滲出來?」赫凡指著雅華左肩他親自包紮的地方,布料上佈滿點點血漬。
「什麼?我——」雅華望著拭刀布上的褐色斑點,剛想解釋,卻忽然想起了什麼。她激動地大聲質問侍從,「昨晚你去哪了!怎麼去那麼久?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你知不知道——」
昨晚的零碎回憶在腦海中交錯浮現,但眼前安然無恙的赫凡又讓她感到矛盾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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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跳加速,又慌亂又疑惑地看著赫凡。
赫凡被她的反應與情緒弄得一臉茫然,他慢條斯理地說,「我昨晚就只去了十多分鐘,看一下週遭的情況,我怕狼群靠近我們會聞到兔子的腥味。」他挑起眉頭,無奈地笑,「怎麼?短短十分鐘妳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大事!
雅華大睜雙眼,在心中激烈地回吼。
靜下來後,她安慰著自己,赫凡沒事就好。然而當她看到包紮布上的血斑後,她知道,那不是她的血,那是休蘭人匕首上的血。
可如果那不是赫凡的血,那會是誰的?
她想起昨晚休蘭人唯一說的那一句話——「沉默而亡」。那是休蘭人的族語,她曾在書卷中讀到過。
蝙蝠一生都在聲音裡度過,而鴞卻奪走一切聲音。這句族語根本是對蝙蝠、對他們一族的挑釁。然而她不明白,為什麼對方要在那樣的時刻說出這句話。休蘭人並沒有殺她,卻讓她徹徹底底感受到了「沉默」——那種聲音被奪走的惶恐,就與書中對奴暮夜塔的描述一模一樣——「緘默者」。
雅華望向晨間雪白的松林,心思與視線一同飄向蒼白漸淡的遠處。
「她」是誰?
她此刻在哪?
她獨自一人嗎?
他們⋯⋯還存在這片森林嗎?
休蘭的傳說,在她的心頭盤據。
久久不散。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