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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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細雨

台北的四月,總是伴隨著細雨綿綿。

詩煜坐在星巴克窗邊的老位子,雙耳被耳機堵住,只剩下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與咖啡機低鳴的氣流聲。

他的論文卡在第三章,游標閃爍不定。每當寫不下去時,他就會抬頭望著窗外——行人匆匆,雨傘來來去去。那種畫面,總能讓他出神到咖啡酸了,才被現實輕輕拉回。

他望著那緩慢飄灑的雨絲,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五年前的社團迎新午後——同樣細雨綿綿,同樣靜默無聲。那是他第一次遇見學長的日子。

他穿著社團的深藍團服,髮型乾淨俐落,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下是一張溫和帶點書卷氣的臉龐——恰好,輕輕地擊中了他的審美。

不是心動,只是喜歡這樣的樣子,像細雨一樣,不張揚,卻讓人記得。

他原本沒打算加入辯論社,但在學長半哄帶騙的話語裡,一步一步踏進了那個不歸路。

入社後,社長宣佈所有新生「一如既往地強制參加」新生辯論賽。他苦笑自己真是誤入賊船,唯一的安慰是,分配到的隊伍正好由學長帶領。

自此,課後的黃昏與夜晚被資料、草稿、對練填滿。

眾人常常練習到深夜,錯過最後一班回宿舍的校巴。到那時,大家會結伴去吃宵夜。再一起走回遠處的宿舍。走到最後,總只剩下他與學長。

沿著斜坡緩行,偶爾交談,偶爾沉默。

路燈拉長了兩人的影子,也吸引了飛蟲們的狂歡。

比賽結束後,他們並未疏遠。他留在社團,學長也總是找理由與他練習、討論。

有時夜裡他會來借宿,兩人在桌前安靜地趕功課;有時只為了見一面,就推開了原有的安排;甚至有時候會專程過來他的房間睡一個午覺,學長總是辯稱他的床更舒服,更容易入眠——明明學校宿舍的床都是一個樣的。

社團的朋友偶爾調侃他們的關係,兩人總是笑笑,說是最好的朋友。

 

(二)毛毯

他曾以為,這樣的關係可以一直延續下去。直到有一天,學長忽然說,他要去另一座城市工作。

消息來得太突然。他沒來得及準備,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悶,悶得發熱。那種感覺,比失望還難受。

為什麼不早點說?

他沒有質問,沒有爭執,只是選擇沉默。那時的他,甚至幼稚地封鎖了學長的聯絡方式,像是用這種方式,才能保住一點體面。

他曾無數次想要打破沉默,卻在最後一刻退縮。一次遠遠看到學長和別人談笑,他站在遠處,手機握在手心,螢幕亮著,又黑掉。

他什麼也沒發出去。

時間一天天過去,學長也不再聯絡他了。或許那份沉默,早已被視為某種默許。他知道自己理虧,卻也無法鼓起勇氣挽回。

學長畢業那天,自己仍舊出現在人群中,笑著說了聲「畢業快樂」。兩人對視一眼,眼神裡像有千言萬語,卻誰也沒有開口。那一刻他明白,有些故事,不是用結局來結束的,而是靜靜地落幕。

那天下課回宿舍時,門口多了一個紙箱。熟悉的筆跡讓他一眼就知道——是他。

箱子裡只有一條舊毛毯,還有一張便條紙。

那毛毯,是大二那年露營時的。他記得很清楚,那晚下雨,自己冷得發抖,學長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條毛毯披到他肩上。學長遞毛毯時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幫他輕輕披上,動作有些笨拙。

那一瞬,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蓋過了營火的噼啪聲。毛毯至今還帶著一點青草的氣味,混著舊棉布的味道,就像那段時間——簡單,溫暖,帶點潮濕的回憶。

便條紙上只有一句話:

「今晚十點,foyer 見。」

他拿著紙條愣了很久。見了能說什麼?說抱歉,還是說再見?他來回躺在床上,翻滾到天黑,最終還是披上外套出門。

那是他們第一次練習辯論的地方。

學長站在門口,雙手插在口袋,靜靜地看著空蕩蕩的走廊與教室。像是最後一次和這所大學告別,也像是和某段日子告別。

他走近時,他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那個眼神,卻讓他突然心安——好像他們從來沒有鬧翻過,只是安靜了一段時間。

他們並肩坐下,沉默了一陣。學長終於開口,語氣輕得像風一樣。

學長笑著說,他第一次辯論時的樣子真的太傻,被對手反駁了還呆站著不知所措;又提起他們兩人為了吳哥窟之行,整個暑假和寒假都在打工,結果卻因為一起看錯機票時間,錯過了班機。

他也笑了。說那天他真的氣瘋了,差點打人。學長則笑說:「我那時還以為你會真的放棄我。」

他們話題輕輕滑過,沒有人提起即將到來的離別。他沒問,對方也沒說。他們就像走過時光的人,一邊說著家常,一邊小心繞過那些太沉的話題。

學長最後提議載他回宿舍。「可能是最後一次了,你要好好珍惜。」又補上一句:「毛毯就送你吧。記得要照顧好它,也順便記得我這個賴床又麻煩的學長。」

夜裡的雨依舊輕柔。

摩托車在濕冷的風裡滑過,詩煜坐在後座,沒有說話,淚水也沒流下來,只是順著風,慢慢地,像細雨一樣,消散在風中。

 

(三)髮絲

他後來病了一場,發著燒,昏沉了好幾天。

毛毯被他折好,壓進衣櫃最深的角落。不是因為想忘記,而是直覺這樣收起來,才是一種安放——像是給某段時間,一個靜默的結尾。

學長現在應該已經抵達新城市了吧?適應得還好嗎?他不知道。沒有人聯絡誰,彼此都沒有。

但他的影子,從未真正離開過。

宿舍樓下的食堂,學長最愛的那個檔口,老闆每次看到他,都還會順口問:「欸,那個男生最近怎麼沒一起來?」

他的 Spotify 開始自動推薦粵語歌,一首接一首。明明自己從來沒特別聽過——那是學長的習慣,尤其是陳奕迅那首〈綿綿〉,總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播放清單的前幾位。每次播到那首,他總會猶豫著要不要快轉,最後還是半哼著聽完了。

《Avengers: Endgame》上映那週,他沒找人同行。看著銀幕上的角色,他忽然想起上次與人一起看,是《Avengers: Infinity War》,午夜場。他還記得學長在黑暗中遞來爆米花時輕聲說:「我覺得鋼鐵人會死。」那時他翻了個白眼,現在想起來,竟有種滑稽而哀傷的預言感。

他也試過讓生活重新啟動。嘗試融入新的朋友圈,也曾與一位攝影系的男生曖昧過。對方溫柔、體貼,言語中帶著靠近的誠意。

但每當對方靠近,他心裡總會浮現學長的臉,連語氣都會疊影。他不是有意比較,但那個標準似乎早已潛藏在心底,無聲地擺在那裡。他最終還是推開了那段關係。

後來,辯論社的新一屆社團團長邀請他擔任新生辯論賽的評審。

他坐在評審席,看著台上那些年輕辯手緊張地發言、卡詞、落淚,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那年,學長也是這樣鼓勵他、幫他改稿、陪他對練,用溫柔又堅定的語氣指出他的錯。

那一刻他才驚覺,學長不只是留在他的情感裡,更參與了他成為怎樣的人的整個過程。

不知不覺,自己也到了當年學長離開的年紀了。

教授特別找上他,鼓勵他申請台灣的研究所獎學金。若順利,也許能赴歐深造。他點頭應著,心裡卻猶疑不決。那個城市——學長如今生活的地方——是不是也值得考慮?

夜裡,他翻來覆去,遲遲無法入眠。他乾脆起身整理房間,像是藉由整理那些物品,能順便理一理腦子裡的雜亂。

衣櫃的最深處,那條毛毯還靜靜躺在那裡。像是等待,也像是被遺落。

他蹲下來,怔怔地望著它,終於伸手拿出來,披在肩上。

那氣味,那重量,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他低聲笑了,喃喃地說:「還是一樣暖啊。」

一根細長的髮絲,從毯縫中悄然滑落,落在他的掌心。他輕輕地握住,不知道自己是想留住什麼,還是準備放手。

 

(四)綿綿

理智終究還是佔了上風。

一方面,他也說不清,若真的見了面,該以什麼樣的姿態去面對學長。朋友嗎?過客?還是某種說不出口的未竟關係?他不知道。

他最終選擇前往台灣,攻讀研究所——那本就是他長久以來的志向。也是時候該前進了。

畢業前一晚,他突然想起那些偶像劇裡的橋段。

他坐在宿舍的書桌前,攤開筆記本,開始寫一封信。寫給那個,從未真正說再見的人。

「你還記得那年我們一起熬夜改辯論稿嗎?我那時的論點根本站不住腳,還一臉倔強地要你別改我稿子。」

「你總笑我嘴硬,但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幫我重寫,寫得比我還認真。」

他寫得斷斷續續,時而停筆,時而苦笑。紙上鋪展的不只是字句,還有那幾年間未曾清理的情緒。

那封信裡,有他未能說出口的謝意,也有那段時間裡所有的懊悔、寂寞與留戀;還有一份,不帶任何期待的祝福。

他沒有寄出,也沒有丟棄,更沒有像劇裡那樣焚燒成灰。

那天下午,他慢慢步行到圖書館外,望著整排置物櫃,彷彿看見了那年為他霸佔櫃子的自己,忍不住莞爾一笑。

他在 B49 號櫃前停下,旋轉著鎖頭,聽見「咔」的一聲脆響,像是某段封存的時間被重新開啟。

他輕輕地將那封信放進去,沒有多說一句。

他站在原地,靜靜望著那熟悉又陌生的位置,腦海裡響起那句賤賤的語氣:

「我才不管別人要不要用,這個置物櫃我包了!詩煜你要幫我留著啊,一看到空的就先卡位!」

他忍不住笑了。然後,轉身走進細雨之中。

那雨,和初見時一樣溫柔。

「謝謝你,學長。」

他在心裡輕聲說。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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