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生離死別
入夜前,羅傑瓦里與托魯如狸桑所預期,準時抵達了巨石遺跡群。
二人簡單整理行囊後,在巨石間生起火堆。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稍稍放鬆,火光搖曳,將二人的影子映照在石壁間。就在此時——
灌木叢間忽地亮起一雙黃澄澄的瞳孔。
低沉的喘息聲隨之傳來,一隻渾身泥灰、口涎滴落、四肢粗壯的異變土狼,緩緩自灌木後探出身形。背上的毛如鐵針般豎立,步伐蹣跚卻帶著莫名的威壓感。
「這裡怎麼可能會有土狼型野獸?!」托魯驚叫出聲。
而此時,在遠處枝頭高處,狸桑的身影早已隱匿於黑影之中,冷眼觀察著場中變化,嘴角勾起戲謔的弧度,低語如風:
「這次,少了那隻會打的貓……呵呵,你們,又該怎麼辦呢?」
隨著時間推移,更多異變土狼自林間竄出,四周圍困之勢漸成。狸桑望著這逐漸壓倒性的局面,心中陰暗的惡趣味幾乎難以壓抑。
殺吧!
不管是誰,誰先出手都好——只要看見鮮血四濺,看見彼此撕咬,我便心滿意足。
都快動手啊,拖拖拉拉做什麼!
然而他卻絲毫未曾注意,羅傑瓦里此刻手中持握的,依舊是那柄曾象徵「初心者」的木杖——一柄並無殺傷力的器物。
這木杖如今掌管著羅傑瓦里的記憶與能力,本無意為殺器,如何能斃命於敵?
正當外圍狼群悄然縮緊包圍圈,羅傑瓦里與托魯漸感退路無門之際——
一道尖銳的嘶嘯劃破長空,伴隨數道黑影急墜。
轟鳴氣爆聲接連響起,疾風捲動狼群,將局勢瞬間扭轉。
「該死的空中勇士……過來壞我的大事!」
高枝上的狸桑咬牙低咒,心中滿是懊惱。
場內戰局迅速受控,異變土狼或敗或散。
狸桑目光一沉,迅速收斂氣息,轉身滑入遺跡邊隅陰影間,心念只剩一個念頭:
「狸丸……那孩子呢?」
狐疑與不安湧上心頭,他迅速掠向狸丸原本休息的方位。
然,營地已空無一人。
狸桑眉頭一緊,暗道不好:
「竟然……到現在都還沒回來?難道……」
思緒如電般閃過,他猛然轉向一個方向——那條曾經,帶著狸丸離開出生地時走過的隱秘林徑。黑霧森林。
他迅速穿梭林間,穿過層層幽影,終於在那片熟悉的結界邊緣望見狸丸的身影。
不知不覺間,腳步竟走得這麼遠,周圍霧氣漸濃,熟悉的巨石已被茂密的林蔭取代,狸丸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狸貓型野怪——那模樣微妙扭曲,眼神空洞,低吼聲中帶著莫名痛意。
「為什麼……這裡,竟讓我有種熟悉的感覺……」
狸丸喃喃低語,眼中竟泛起淚光,抬眼望向那些眼神空洞的狸貓野怪,胸口莫名一陣刺痛。
他很快察覺到,這片區域中的狸貓野獸數量,遠低於其他種族野怪,且氣息間隱含某種莫可名狀的悲哀。
他下意識想上前與牠們交談,卻在靠近時,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嘶吼嚇得連連後退,跌坐地上,慌忙逃離。
然而,不論怎麼退,無形的力量似封鎖了四方出路。
無論狸丸怎麼跑、怎麼轉,皆被牢牢困在狸貓野獸的出生區域結界之內。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遠處,狸桑目睹這一幕,心頭猛然一緊,久久難語。
他緊握拳頭,心念如潮:
「……當初帶你離開這裡,也不過是想尋一人作伴……卻沒想到,終究……還是自己闖回來了。」
他站立林間,靜默良久,眼神陰沉。
他舉起短刃,刃尖顫抖,久久無法落下,直到狸丸輕聲呢喃:「爸……這裡好痛苦……」
狸桑心神巨震,終究,還是取出了那柄久未出鞘的短刃。
牙關一咬,才終於決然落下……
鋒刃寒光隱隱,與他眼底浮現的淚光交相映映。
「……若強行再帶你出去,你也只會更痛苦……」
「抱歉了……我這短暫的兒子……」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趁狸丸倦極半跪之際,從背後輕快無聲地結束了他的生命。
一瞬,空氣仿若凝結。
悲傷、悔恨、決絕,皆無言於面。
……短刃入肉瞬間,狸丸微微顫抖,似欲回頭,卻僅來得及喃喃一句:「老……爸……?」
聲息未盡,已然寂然倒地。
狸桑收起短刃,背影微微顫抖,卻再也沒有回頭看那已然倒下的小小身影。
他快步離去,心念低語:
「原諒我……再見了……」
夜風幽冷,遺跡群間,似有一縷不曾散去的哀意,靜靜迴盪。
月色高懸,銀輝如洗,映得林間幽影層層疊疊。
狸桑獨自離開黑霧森林,步履輕盈卻異常沉重,思緒翻湧難平。
「從未想過……自己竟會一時興起,帶著克隆體離開……更未曾想過,會親手……親手將牠抹去……」
腦海中,仍浮現狸丸那雙亮晶晶的眼神,還有一路隨行時那聲聲「老爸」的呼喚。
那些奔波做生意的日子,原以為只是權宜之計,卻在不知不覺間,竟真生出幾分牽掛。
曾幾何時,父子倆在篝火旁「假裝」共食,明知彼此皆是NPC,根本無飢餓感,卻總故作肚餓,騙著對方一起烹煮、一起吃食。
那種錯覺般的溫暖,如今卻只剩殘影,反覆在心頭刺痛。
曾經旅途中狸丸興高采烈地展示交易來的小玩意兒,還問他是不是「值錢」,自己卻只是寬慰地笑著附和:「值,當然值。」
彼此皆知是虛幻交易,卻心甘情願地享受那片刻假裝真實的幸福……
「哼……我是外表年長的狸貓?年邁的疲憊?笑話……不過是個被賦型的『板模』罷了,哪來什麼年齡可言……」
他輕輕冷哼,卻怎麼也壓不下翻湧的悲意。
收起吧……這些情緒,沒有意義。
狸桑強自按下心緒,快步朝熊掌溪上游而行。
「天命……你到底為什麼,要創造出這樣的『我』?!」
他仰望星空,胸臆間怒意隱隱翻湧,卻無從發洩,只能將這股情緒化為腳下更快的步伐。
晨曦微透,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狸桑已抵達熊掌溪源頭——那處早被異蟲污染、充斥毒氣的水源之地。
四野靜寂,唯有溪水潺潺間夾雜著低沉異響,彷彿整片土地都透著一股腐敗之氣。
狸桑站定,嘴角微揚,語氣竟帶著幾分戲謔:
「我又來了——你們的飼料,帶來了。好好吃,努力繁殖吧……等你們的小崽兒孵出來,我自然會再把牠們帶去貓掌溪那邊,好生『滋養』一番……」
話音未落,水中傳來一陣悶聲低鳴,溪底那些蟲影瘋狂翻滾,散發著詭異毒氣,似在回應他的呼喚。
而每次異變後的幼蟲皆比上一代更加兇猛難控,狸桑卻滿心期待:「快些繁殖吧,再生幾隻能吞噬整個村落的傢伙……呵……反正,這世道本就是場爛戲,不如讓它爛得徹底些——爛到……連『天命』都收拾不乾淨……」
晨光漸明,他轉身消失於霧氣瀰漫的溪畔,背影孤寂而決絕,彷彿徹底踏入一條不可回頭之路。
「……反正,這世界,也沒給我留下什麼值得回頭的東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