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吻她，只因她說不要走

夜幕低垂，魔法燈點綴在學院廣場上空，如星子懸掛在夜色中，閃著溫柔光芒。 比賽雖已結束，但熱潮尚未退去。我剛從高台走下來，傑洛就像條興奮的小狗似的衝上來。 「學長——你剛剛那招真的爆帥！我旁邊一排學妹眼睛都黏住了欸！」 「行了，別鬧。」我失笑著搖頭，但語氣止不住浮起的驕傲。 勝利的餘韻與掌聲，讓我整個人都飄著。 直到我一個人走過玫瑰花園，那種「被認可」的酥麻感還在身上回蕩。 然後，我聽見了那聲音。 「桐谷同學。」 柔和得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 我下意識停下腳步，轉頭一看。 銀髮、藍瞳、淺藍制服，靜靜站在玫瑰叢間，像從畫中走出來的角色。 莉涅雅・艾斯特。 她對我微微一笑，聲音平穩得像在讀詩：「比賽很精彩，恭喜你。」 「……謝、謝謝。」我乾笑著回應，心裡警報響起。 不行，這種劇本太熟悉了。我記得前世也有人用差不多的語氣對我說過恭喜，然後開始推銷「投資方案」。 「你的魔力運用……很有天分。」 她靠得更近，語氣輕柔。 「……但也太不遮掩了。你不怕別人看出破綻嗎？」 我一愣，還沒開口，她的手指已輕輕點在我手背上——不是撫摸，而是像測量什麼似的按壓了一下。 「魔力脈衝偏移一公分，情緒波動應該在勉強維持狀態？」 她的聲音低到幾乎是對自己說的。 我全身僵住，像被看穿了什麼。 「你……是在測我？」 「只是在關心學弟而已。」她退後半步，微笑依舊，但眼神不像剛才那麼溫柔，反倒像在確認某種實驗結果。 「晚安，桐谷同學。」 她轉身離去，銀髮隨步伐搖曳，靜靜融入夜色之中。 而我站在原地，腦中空白半晌。 ——剛剛那是告白嗎？還是審訊？ ——是她撩我，還是……我被拿來當測試對象了？ 我伸手按住還在跳個不停的心臟，強迫自己冷靜，然後快步往宿舍走去。 （不對，這個學姊，不能小看。） （而我——得演得更像一點才行。） 回到宿舍樓，我還在努力平復呼吸。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微弱的魔法壁燈閃著微光。 「終於到房間了……」 我嘀咕著，推開門。 我剛踏進門，還來不及放下手中的魔導外套—— 「唔！」 一股強大的力量猛然將我撞到牆上，還來不及反應，那份溫熱柔軟已經覆上唇。 不是親吻，是掠奪。 金色長髮與紅寶石般的眼眸近在眼前。 艾莉西亞・羅斯柴爾德。 她的呼吸紊亂，像是剛剛從某種風暴中掙脫出來，眼神中混雜著怒意與懦弱。 「混蛋……」 她的聲音顫抖，卻極其固執。 「你明知道我……偏偏還是要那樣笑……像是在逃避我……」 她像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灌注在那句話裡。 「我……喜歡你。」 她紅著眼眶，聲音不再堅定。 「所以不准……不准你喜歡別人……」 她緊揪著我胸前的衣襟，像溺水者緊抓浮木。 我看著她。 那一瞬，我腦中浮現的是傑洛站在比賽場邊緣，靜靜看著我的眼神。 ——是那樣專注，不摻雜任何要求或所有權的注視。 （……可惡，我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艾莉西亞的聲音再次震醒我。 「如果你什麼都不說，我就當你是默認了。」 「不說話，就是答應。」 她低聲說著，再次湊近。 我閉上眼——不知是為了應對，還是……讓自己別太清醒。 我還來不及反應，嘴唇便被奪走。 艾莉西亞像一道風暴撲上來，氣息灼熱、雙手顫抖，卻又帶著某種強硬的決絕。 她不是在索吻，而是在宣示。 「……混蛋。」她額頭抵著我，聲音低啞，眼眶微紅，「你為什麼……總是讓我這麼亂……」 我腦子一片空白。 理智像泡在溫水裡，被她緊緊壓著，無法逃脫，也不知該如何抗拒。 「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她低聲呢喃，手指死死抓住我衣襟，「所以……不准喜歡別人，不准……不要我。」 我想開口，卻發現聲音堵在喉嚨裡。 她再次吻了我。 這次比先前更深、更急。我本能地回應，手臂也下意識環住她。 但腦海中，卻浮現另一雙眼睛——傑洛在賽場邊緣看著我，那樣平靜、那樣專注。 那一瞬間，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是被告白的人？被需要的人？還是……只是誰都能投射情感的影子？ 艾莉西亞伏在我懷裡顫抖，唇瓣微紅，眼神濕潤得近乎祈求。 「你是我的，桐谷真……只屬於我……」 我沒回答，只是輕輕碰上她的額頭，像是在躲避，又像在勉強自己沉進這片火海。 她的手指滑上我的背脊，輕柔卻黏得緊。我任由自己被牽著走、被她抱住、被她引進那張床。 不是因為慾望。 而是……我不想讓她哭。 我們交疊在彼此的氣息裡，我閉上眼，告訴自己：這一切是合理的。 只是……不去想、不去懷疑、不去掙脫。 我吻她，是因為她伸出手。我抱她，是因為她說了「不要走」。 我選擇留下來，但不代表我準備好了。 --- 門外的走廊靜悄悄，只有魔法壁燈投下長長的影子。 瑪伊蕾・弗洛蘭縮在角落，耳朵不動聲色地豎著，目光凝視那扇緊閉的房門。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記筆記，也沒有露出羞澀的笑。只是靜靜地聽著，雙手抱著筆記本，像是在抱住某種遲疑與不安。 房裡傳來含糊的聲音與沉重的呼吸，那是一場熱烈的擁抱與情感交纏——標準的人類戀愛劇情。 但她的耳朵微微垂下，紅眼睛裡浮現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不是他真正開心的樣子。」她輕聲說。 「他剛剛連聲音都沒出……完全沒有像平常那樣會碎念、會鬧彆扭。」 「他在傑洛身邊時，明明會那樣……」 她低頭看著筆記本，那一頁寫著： > 『桐谷真 × 傑洛：交談時眼神帶笑，自然貼靠，無壓力肢體接觸。』 『桐谷真 × 艾莉西亞：面對擁抱與親吻時，多次無主動回應，身體緊繃。』 「……好像是被牽著走的。」她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不是討厭，但……不是喜歡。」 一隻手輕輕搭在她頭上。 洛魯・阿爾斯圖拉蹲下來，靜靜看著她：「小姐，這不是妳第一次看到這種關係了。」 「嗯……」她點點頭，聲音悶悶的。 「人類會因為『想要被愛』，選擇一段其實沒那麼喜歡的關係……對吧？」 「也有可能是『愧疚』、『責任感』或『逃避』。」洛魯・阿爾斯圖拉回答，「比起喜歡，更像是一種讓自己安心的方法。」 「……我不喜歡這樣的劇情。」她低聲說。 「但小姐妳記錄下來了，這就是妳比別人更厲害的地方。」 她默默合上筆記本，耳朵垂著，紅眼睛閃了閃。 「真他……還會變回原來那個樣子嗎？」 洛洛沒回答，只是輕輕牽起她的手。 「等他想逃的時候，就會知道哪裡才是出口。」 --【隔日清晨｜桐谷真】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金光溫柔。 我睜開眼，腦中一片空白。 床頭的鐘指向七點二十。 我沒有動，只靜靜躺著。 身旁的被窩早已空了，只餘些微香氣與殘留體溫。 我抬起手，凝視掌心。 ……昨晚，我到底做了什麼？ 明明該說「對不起」，該退開。 明知她那句「只看著我」是一種哀求， 我卻像個順勢貪圖溫暖的懦夫。 「那就用一輩子來證明吧。」 我居然說了這種話。 真是可笑。 她現在應該很開心吧，以為我也喜歡她。 我……那時候不是演的，我只是…… 只是—— 「……只是，不想讓她哭而已。」 我低聲說出口，像想用聲音證明什麼，卻只覺得空洞。 我想起她的吻、她顫抖的聲音、她的眼淚， 還有我那陌生的溫柔與主動。 我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不是害羞， 而是怕她從我眼中看見那片空白。 我坐起身，靠牆緊抱頭。 「……我是不是有病。」 我不喜歡她。不是那種會令我心跳的喜歡。 在傑洛面前我能笑出聲、胡言亂語， 但在她面前，我像個被擠進理想模樣的人偶。 她需要那個模樣，我就演給她看。 她喜歡那個版本的我，我就裝到底。 但那不是我。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可我還是說了那句話，吻了她， 讓她誤以為我們一樣。 ……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甚至連傷害她的勇氣都沒有， 只敢在這裡自憐，像個逃兵。 我垂眼望著掌心，彷彿還殘留她的體溫。 「艾莉西亞……對不起。」 但這句話，她聽不見。 --《練武場清晨》 天剛亮，霧氣仍瀰漫。 桐谷真早早就來了。揮劍動作紊亂、呼吸不穩， 像想藉由動作掙脫情緒。 他沒注意到，有人早已靜靜靠牆觀察。 傑洛・芬恩。 他無聲走近，腳步輕得像風。 直到真停下揮劍，才聽見他的聲音： 「……氣息亂得像醉劍客，你昨晚喝多了？」 傑洛嘴角含笑，眼神卻不見笑意。 他的目光在真脖子某處停留一瞬，又迅速移開。 真沉默轉身，欲繼續練劍。 傑洛靠近兩步，語氣平淡： 「有些事，當下看不出來，之後卻會留下印子。」 他低頭踢了踢地上的落葉，語氣輕描淡寫： 「比如——逼自己到連自己都厭惡，真挺可惜的。」 真手一抖，劍差點沒握穩。 他沒回應，但臉色明顯僵了幾分。 傑洛沒再問，只是伸展肩膀，隨口說道： 「我是會算計人的，這你知道。 但連我也不會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那種事，從來沒好結果。」 他走入場中央，從懷裡取出乾糧咬了一口： 「你是強者，但比誰都脆弱。 別連自己想怎麼活都搞丟了。」 他轉身背對真，語氣懶洋洋： 「萬一你真搞丟了，還是可以回頭來問我路。 我這種人，特別懂那些快走錯的人。」 這語氣輕得不像干涉， 更像一塊悄悄墊在背後、不要求什麼、 卻會在跌落前撐住你的石墊。 真低頭望著雙掌的紅痕。 他什麼也沒說， 卻第一次覺得， 有個人不是推他，也不是抓他， 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能回頭的那個方向。 --《濕冷的鏡子前》 水聲嘩啦落下，洗去汗水與灰塵，洗不掉某些東西。 真盯著鏡中的自己，髮絲濕貼額前，水珠順下顎滑落。 他輕笑，像笑自己。 「你真的很爛啊……桐谷真。」 他擦乾臉，邊在心裡盤算： ——等會去找她吧，就算被罵、被揍， 或直接吃一發爆裂火球也無妨。 ——她有資格生氣，我沒資格逃。 他扣上衣領，指尖顫抖。 ——說什麼好？「對不起昨晚不該親你」？ 還是「我搞不清楚我到底喜不喜歡妳」？ ——都太混帳了。 他苦笑，深吸氣： 「至少先說——妳值得更好的， 不是像我這種只會逃避的傢伙。」 他拉門而出，彷彿踏上刑場。 但他知道——這是他該承擔的。 --《學院陽台走廊》 濕冷水氣未散，真踏出盥洗室。 制服微皺，但他無暇顧及。 走廊靜謐，遠處魔法鐘響起—— 叮咚。叮咚。 ——課前空檔，她大概在花園或教室吧。 他這麼想，快步趕往後方陽台。 遠遠地，他看見熟悉的金髮身影。 微風拂動她的裙角，紅寶石眼眸映著陽光，笑得無憂。 那一刻，他停住腳步。 ——她看起來，好像真的很幸福。 艾莉西亞一轉頭就看見他。 她站起來，揮揮手：「你遲到了喔，笨蛋。」 真深吸氣，走近。 「欸，靠過來點，幹嘛一臉嚴肅。」 她自然牽起他的手。 他身體僵住，卻沒甩開。 「我早上去幫你拿課表， 猜你肯定忘了放哪。」 她從懷裡掏出紙遞給他： 「你看這邊，星期四下午要跟我一起上鍊金課喔！」 「艾莉西亞……」 「喂，你聽我說啦——」 她話未說完，忽地湊上前，勾住他領口，笑得狡黠又甜。 「你今天噴香水了？好乾淨的味道。」 「我……」 「算了，我喜歡。聞一整天都不嫌膩。」 她戲謔地將額頭輕輕靠上他肩。 真僵立不動。 喉嚨裡的「對不起」卡著，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現在這麼開心，我說出口會怎樣？ 讓她哭？讓她誤會我在耍她？ 還是，讓她不再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艾莉西亞抬眼，擺出小傲嬌表情：「喂，幹嘛這樣看我啦？」 「沒什麼……只是……」 「你是不是想說你喜歡我？嗯？」 她刻意打岔，接著小聲補一句： 「……如果是，就快點說啦，笨蛋。」 真閉上嘴。 他只能僵硬地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 「……今天鍊金課在哪？」 「C棟三樓！位置我幫你找好了。」 她再次牽住他的手，語氣理直氣壯： 「我都說過了，現在我是你女朋友。」 「……」 ——我是該說「不是」嗎？ 還是該坦白昨晚只是逃避？ ——我做不到。 他垂眼，任她牽著手指。 --這一天，陽光很好，風也溫柔。 ——而我，就像披著不屬於自己的外衣， 接受大家的讚美、羨慕、祝福。 ——但我連撕開這層謊言的勇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