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從榮耀出發的那條路，正通往黑暗

傍晚時分，學院廣場上人聲鼎沸。 紅與金交織的魔法陣浮現於地面中央，宛如一座被召喚出的榮耀祭壇。 我，桐谷真，站在其上。 站在所有目光匯聚之處。 「新人魔法對抗賽！」 「聽說異世界來的勇者也參賽了！」 「就在今天——！」 喧嘩如潮，震得耳膜微顫。我手指穩穩握住劍杖，站定。 （來了……） 這是一場表演。 我早習慣如何在觀眾面前成為他們所期待的模樣。 —— 「第一場，桐谷真對菲爾斯・卡特！」 對面那名身披重甲、手持巨錘的高大少年緩步走來。 「別怕啊，新人。我會讓你體面地下場。」 （……這種台詞。） 我淡淡一笑，未回應，輕敲劍杖，調動體內魔力。 觀眾席沸騰起來，有人高喊著我的名字。 —— 「比賽開始！」 對手猛然衝來，巨錘攜風壓而至。 我腳尖一點，身形閃動如影。 （再等一步……） 他動作一頓，我手腕一彈—— 「爆裂——火槍。」 赤紅光束瞬間擊中對手鎧甲邊緣， 「轟！！」 對手整個人飛出場外，撞上防護結界。 觀眾席一瞬靜止，旋即爆發驚天掌聲與歡呼。 「太強了！」 「火槍魔法居然這麼快！」 我收劍轉身，動作優雅，彷彿為這場戲排練過無數次。 觀眾席最前排，金色馬尾的艾莉西亞臉紅耳赤，氣呼呼跺腳，卻怎樣都移不開視線。 我勾了勾嘴角，讓拍照魔法恰好捕捉到這一刻。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吧？） —— 接下來每場比試，我皆壓倒性勝出。 無論冰系、地系還是咒術，對手皆撐不過三招。 這不是戰鬥，是展演。 我不是挑戰者，而是台上唯一的主角。 最後一場，我甚至未拔劍，全靠魔力操控便令對手投降。 —— 「第一名，桐谷真！」 魔法煙火在夜空綻放，我站上高台，露出從容微笑。 萬眾矚目。 仰望、讚嘆、羨慕，全灑落在我一人身上。 （……是啊，就是這種感覺。） 但胸口深處，空洞感悄然泛起。 我依然完美微笑、向眾人揮手， 然而，笑容之外，什麼也沒有。 人群角落，有一道視線安靜停留。 傑洛・芬恩站在石柱陰影裡，沒有鼓掌，沒有說話。 他望著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少年， 那個彷彿無懈可擊、卻孤獨無聲的存在。 （……果然，又是那種眼神。） 他輕嘆一聲，握住劍柄的手指微微發白。 腦海浮現今早練劍時，那個自然的笑容—— 那才是真實的他。 而現在這個版本，太完美，完美得讓人心驚。 就像一副精緻雕刻出的面具。 「真……你現在，是什麼心情呢？」 他未說出口，未露神情，僅抬頭望向煙火消散的夜空。 然後，轉身離去。 沒有人注意到他，就像他從未打算留下痕跡。 但他知道，下次真喘不過氣時，他還會站在場邊——如今夜這樣，默默地看著他。 —— 鐘塔上，瑪伊蕾・弗洛蘭晃著腿坐在欄杆邊，嘴裡嚼著胡蘿蔔口味的棉花糖，看著天際煙火餘光。 「唔～演得還不錯嘛～」 她瞇起眼，看著高台上的少年。 「但他那張臉，笑得太用力了吧？像賣藥廣告裡說自己『恢復健康』那種。」 洛魯・阿爾斯圖拉立於她身側，神色淡然：「您是在指桐谷真？」 「還有誰啊。」瑪伊蕾・弗洛蘭吐舌，「眼角沒動、嘴角硬撐、肩膀還微微內縮。」 她抱著枕頭悶聲說：「我看過的勇者裡，這種人不是崩，就是一次爆光。」 「但他目前表現尚屬優秀。」洛魯・阿爾斯圖拉語氣平穩。 「不是說強不強啦～」瑪伊蕾・弗洛蘭揮手，「我是說，如果只有戴著面具時才能發光，那什麼時候才敢摘掉它？」 她目光轉向比賽場地的角落，瞥見那個一動不動的男孩身影。 「那個小狗眼的男生一直看得很認真欸。」 「是的，他並非看比賽，而是在……看人。」 「嘿嘿～不愧是我們家觀察力MAX的管家！」瑪伊蕾・弗洛蘭一彈他手臂，「之後會有趣喔～」 她望向場中那對未明朗的連結，眼神閃著戲謔又認真的光芒。 「感情這東西啊～都是慢慢滲出來的……不知不覺，就再也拔不掉了。」 —— 我連勝三場，成為焦點。 「不愧是異世界勇者！」 「桐谷真學長好帥啊！」 女學生的尖叫與小點心一波接一波， 我笑容得體，謙虛接下。 （啧……煙火式的熱情。） 我向眾人微笑揮手，一派從容，彷彿習以為常。 （完美的形象，完美的表現……） （——再一點，就能讓所有人信了。） 然而胸口某處，總有一塊空白無法填補。 舞台之上，光芒萬丈， 但某種陰影，仍悄然咬住腳踝。 —— 學院外，黑森林深處夜風掀起一層霧。 古老巨木裂隙滲出濃重瘴氣， 殘破盔甲、斷劍屍骸堆疊於黑影中。 （……還沒結束……） （我還能戰……我……還是……） 聲音盤旋於空氣，如嗡鳴般覆蓋四方。 無數異界英靈的殘響，在此重複崩毀的命運。 ——而某個剛被擁戴的少年，離這條路，也不遠了。 那些低語如絲，如線，蜿蜒而去，延向更遠之地。 —— 鐘塔上的瑪伊蕾・弗洛蘭，收回目光，望向夜色中那座廢棄教堂。 她微笑不語，轉身緩步下樓。 洛魯・阿爾斯圖拉靜立於側，平靜跟隨。 「我們去下一個地方。」瑪伊蕾・弗洛蘭說。 洛魯・阿爾斯圖拉點頭，隨她走入遠方陰影。 —— 教堂幽暗、聖像破碎，空間瀰漫壓力。 瑪伊蕾・弗洛蘭步入其中，咬著胡蘿蔔，目光輕鬆。 「還是這麼不安靜，氣氛真不對勁。」 洛魯・阿爾斯圖拉目光冷靜掃視四周，低聲道：「觀察目標可能在此現身。」 「再等一下吧。」瑪伊蕾・弗洛蘭嘴角揚起。 她蹲下，手指撫過碎聖像：「當初的規則……不該被這樣毀掉。」 氣氛沉默，洛魯・阿爾斯圖拉靜立一旁守護。 瑪伊蕾・弗洛蘭抬眼，目光深沉：「這次的『來客』……會帶來怎樣的變數呢？」 —— 突如其來的氣息侵入。 黑潮般瘴氣灌入，數道人形扭曲出現。 「咿呀——」 尖嘯劃破空氣。 劍光閃。 寂靜中，一道殘影被斬為兩半，碎片化為煙塵。 洛魯・阿爾斯圖拉收劍回身，冷靜如常。 瑪伊蕾・弗洛蘭搖腿鼓嘴：「才剛想出手欸～」 三道殘影尚未近身，洛魯・阿爾斯圖拉劍勢如光穿隙，連斬三次，黑霧炸散。 最後殘影欲逃，被他一劍封喉。 瘴氣退去，夜風歸於平靜。 洛魯・阿爾斯圖拉站定：「……已淨空。」 「我今天也帶了好幾顆炸彈欸～」 他為她扶正披肩，語氣冷淡：「這種層級，不值得您出手。」 瑪伊蕾・弗洛蘭瞇眼一笑：「畢竟，我要留著對付更有趣的對象嘛～」 她遠望煙火餘光漸散的夜空。 「這些失敗的『過去』跑來鬧場，是誰把蓋子掀開了……」 她咬著餅乾。 「我們觀察的那批勇者，會不會也這樣爆掉呢？」 「會。」 洛魯・阿爾斯圖拉語氣淡如水：「如果他們無法辨認自己在演什麼戲，那麼——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