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突然有風。我打開捲簾門,躺在地板等風吹進屋裡。悶熱的城市逐漸散去熱氣,到晚上時感覺這才是正常的巴黎夏夜。
我的頭髮終於長過了肩。大概是十多年來最長的一次,終於體會到頭髮的重量。原來長頭髮真的要花好多時間處理。而且存在感太強,稍稍低頭劉海都會垂到眼前、妨礙做事;打溼頭髮的時候,脖子好重。要出門前,想到頭髮還要綁、還要梳理、風吹過來又刺臉——更懶得出門了。
前幾天還傷心不已,現在可能也如熱氣散去,感覺好點。「生物的機制」。有時候我會這樣告訴自己,每月總有這麼幾天,因為是生物,賀爾蒙起伏,而會無來由地落淚。但是,每次,那種傷心還是輕易地俘虜我。
那麼傷心。眼淚嘩啦嘩啦掉出來那樣。像在演什麼八點檔。那個時候,總想不起來什麼生物機制這種理論。只感覺自己又壞了,絕對是哪裡出了問題。於是借了好幾本書,榮格分析、活著的意義‥聽了佛經、老高小茉幾集講人生、講快樂‥這樣朦朦朧朧睡去,恍恍惚惚起來。模糊的思緒裡,冒出沒有完成的那些事、始終不夠好的自己、乖張可怕的明日‥。
苦的來源:妄想與無能,大概就如老高小茉所總結的那樣吧。
我想寫寫字,但點開空白文檔、看著浮標閃爍,幾個零星的字冒出來後,又一一刪去。文字看著彆扭,像使勁從已經沒有什麼的靈肉裡又擰了擰,試圖再擠出些什麼。
做菜不如以往快樂了。我還不知道如何誠實面對這件事。
花費大把時間準備的食物,變成商品之後,讓我很氣餒。因為學會了計算:成本、毛利率、時數‥ 算來算去,都不是個好買賣。但是,我也不可能大聲說自己不需要商品化,要想參與市場,就必須找到可以執行的商業模式,而這又必須拋開無意義的某種堅持,思考做法簡化、妥協味道。至少,在有人(且必須足夠地多)肯用更多價值承認你之前,還要在這個市場上活下去才行。
我想我是需要表達。一路思索,原來大概從以前到現在,我其實都是希望藉由某種媒介、試圖和這個世界連結吧。年輕敏感時,胡亂寫字、隨意地散落在各處。開始工作後,沉迷於自動導航般的工作節奏、沉迷於爐火唰唰噴起時的、不能分心的時刻。就這樣一路跳進了近乎真空的環境,以工作當藉口,轉過頭去,掩耳盜鈴。
所以,往昔的朋友逐漸沒有聯繫、新認識的人難以進展;常常看到訊息後,就不知道怎麼回應而已讀不回置之不理。就連家人,大概也是一年一通電話,兩年、三年回去一次。我已經不是昨天吵架、今天就能一起玩的孩子。歲月並沒有教會我太多,只是將所有規矩一層層披掛在皮囊之上:不夠坦誠、不夠勇敢、不能任性、不能沒有邊界。我的世界,好像有很多新增出來的「不」,劃出一間又一間牢籠。所以逐漸空洞起來,內裡的土壤逐漸枯涸,對什麼都能理解,其實就是對什麼都冷漠。
我因此無法寫字。害怕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不合宜的腳印,卻又希望被隨便什麼人安慰。真是矛盾。逃避的事,彎彎繞繞,還是會來到眼前。如果不好好面對,大概永遠也會在意識和無意識的掙扎裡輪迴受苦吧。
做菜的原因,是因為心意。
想做有意義的事情。譬如,一個孕婦因為便當客製、營養均衡、價格合理而願意天天訂購;是因為食客在忙亂會議之後拿到便當時,會感覺「今天被拯救了」;因為有人在意到,今天醃漬的小菜,用了當季剛剛出的黃色番茄‥‥
不知道從何時變成一株含羞草,對人世的所有風吹草動都太驚慌受怕。所以大概就是需要用這麼迂迴的方式去連結他者和自己。所以才一直覺得,食物與情感,對我而言如此重要吧。
但是心意怎麼放在秤上論斤兩販售呢?
在明白這個問題之前,可能還需要更多傻呼呼地堅持、嘗試更多腦洞大開的奇思妙路。或者乾脆,另闢他路,將做菜放到別種用途之上?我不知道,我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找到。
終歸到底,變成大人,究竟應該是什麼樣子呢?還會像我這樣,時不時又懷抱少時的憂傷,還是懷疑自己做的事有什麼意義嗎?還是,只是因為生活中有了很多的不得不,所以又咬了牙轉了轉身體的發條,器械嘎吱嘎吱又輪轉四季,而每一日的味道卻越來越寡淡。
我終究還是太孩子氣。還是會被少女漫畫裡的情節感動,並且還一直希望自己能變成一個足夠溫柔的人。在這麼多眼淚之後,竟然還是覺得汪洋大海的浪,仍有美麗的、源源不絕的波瀾。竟仍矛盾地,害怕而努力地,繼續在這人世間遊走。
這麼想著的時候,夜又深了,溫度更加涼爽。我感到這個人世間對我施展的一點點仁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