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在夢域揮灑色彩》第四章 青春是運動場的火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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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期中考快要到了。


  明明感覺才剛開學不久,期中考卻要到了,為什麼會這樣?


  嗯,不到半年的短短一學期,就要安排三次大考,也難怪會如此。所以說這些教育制度到底是誰發明的?


  往好處想,這樣每一次考試的範圍都不會太大。這應該算好處吧?還是說,因為範圍不大,所以更有可能出現深入、刁難的題目,反而算是壞處?


  我對期中考的想法大概就是這些。一年級的時候,我也只是在心中稍微抱怨,實則沒有做出什麼改變,日子照樣過下去。不過,一如既往,班上開始逐漸呈現認真讀書的氣氛,畢竟我們學校也算是間不容易考上的高中,所以這裡好像不存在那種明顯就是不打算在乎課業的同學。就算有人也和我一樣不打算特別認真努力,也不可能大肆張揚,所以表面上看來,教室內的閒聊與玩鬧逐步減少,討論與請教的聲音開始出現在各處。


  大家也會開始注意彼此的成績高低,但不是為了比較,而是為了抓住那些成績優秀的同學,趁著課餘時間詢問讀書技巧,或是請對方擔任小老師。


  而我與期中考的故事,始於某堂數學課,準確來說是在那之前的下課時間。教室前方,幾名同學正在分發上次小考的考卷,以利老師上課檢討,這個時候,前排的某個人突然高舉一張考卷並大喊:「哇靠!她考一百分!」


  雖然我和她的背影不熟,但那個聲音實在是太好認了,是凌臻。她的大音量吸引不少人靠近,大家低頭看著她手中的考卷議論紛紛,只是從我這個距離難以清晰抓出任何完整的內容。反正我也沒有很在意。嗯,還是稍微有點在意啦。是誰考一百分呢?我喜歡記住那些厲害的人的事蹟,知道對方很厲害的話,我就會肅然起敬——然後想和對方保持距離。對我來說,那樣的人通常都不是我能輕易靠近的對象。


  上課鐘聲敲響,於是人群散去,考卷繼續向後分發。予暄比我早一步拿到考卷,我瞥見她的分數是九十七分,好強啊。這次小考只有十題計算題,每題十分,這代表她實質上是全部都會,只是搞錯了某個小細節而已。


  而我,在拿到考卷的前一刻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為什麼並沒有在協助分發考卷的凌臻會拿到別人的考卷?這代表那張考卷的主人和凌臻是坐在同一排。而凌臻就坐在我這排最前面的位置,也就是說……


  最後一張考卷傳到我手上,考卷上寫著大大的紅字「100」。而既然我坐在最後一橫排,代表這張考卷一定是我的。


  哎呀,原來是我考一百分啊。


  我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在寫這張考卷的時候,我雖然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大致上都認為自己應該是對的,所以滿分算是意料之中,對我來說不是會讓情緒起伏的特別之事。


  之後,數學課也一如往常地在老師過於細心以至於稍嫌冗長的講解中過去。下課鐘聲響起,我正在思考要去廁所,還是趴下來睡一下,此時有個人影以要撞翻我桌子般的氣勢衝到我身旁。我抬頭,看見的是凌臻的一頭時尚短捲髮與細框眼鏡,不知為何她的臉上帶著甜膩膩的笑容。


  「詠晴,可以教教我這題嗎?」


  她手上拿著剛才的數學考卷,語氣甜美得像是我們是有十年交情的好朋友。


  ……誰?妳是誰?凌臻平常說話才不是這個樣子。


  說起來我雖然是第二年和她同班了,至今卻幾乎沒有和她交流過。對於現在這個情況我應該要高興才對,對我這種不積極、不主動所以交不到朋友的人來說,其他人的主動靠近是值得感恩的事情。


  但我高興嗎?好像也沒有。其實我心裡想的是,這些題目剛剛老師不是都講解過了嗎?為什麼馬上又拿來再問一次?妳剛才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不行,我要有同理心。有些人就是需要聽過好幾次才有辦法吸收知識,不能先入為主地認為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樣……況且我也不是聽過就會的神人,只是這張考卷上的內容我剛好都有搞懂而已,不能太自大了。


  「是可以啦。」因為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所以我這麼回答。


  於是凌臻和我前方的同學借了座位,開始一一問起考題的各種細節。她的分數是四十三分,能講的東西有很多,雖然我真的覺得她大部分的疑問老師剛才都回答過了。總之,我還是以我的方法又解說了一次,她聽了也是頻頻點頭,偶爾提出疑問,在我看來學得還挺認真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我們的動靜吸引到其他人的注意,在我講解的過程中,前前後後總共又來了三名同學,每個都抓著數學考卷圍到我桌邊。等等等等,這是怎樣?


  我實在是不習慣成為被注目的焦點,而且就算不提這點,面對這麼多人我也應付不來。於是,我決定把別人也拖下水。


  「這題予暄應該也會哦,她考九十七分。」


  我不太有良心地擅自公開別人的分數,對這幾位同學示意我左方正專心看著課外讀物的予暄。雖然期中考快要到了,卻也沒見她改讀教科書,她實在是一個很奇怪又很厲害的人。


  因為被我提及名字,予暄從書中抬起頭,依序望了望周圍幾人,好像現在才注意到她們待在這裡似的。而其中兩名同學採納我的建議,改往予暄的桌邊靠過去。


  聽她們說了來意之後,予暄同時露出感到些微困擾的表情,以及散發著來者不拒的親切感的表情,不曉得是怎麼辦到的。總之她沒有拒絕,所以同學們也放心地丟出疑問。就這樣,我們開始教起數學,兩個人教四個人,合起來就是六個人,這樣的陣容引起了班上的一些注意,畢竟我和予暄所在的這個角落應該從來沒有聚集過這麼多人。


  而這就是一切的開端。從這次之後,常常會有不同的同學拿著考卷或課本上的題目來請教我或予暄,範圍也莫名從數學擴展到各種科目。予暄似乎是十項全能的類型,無論哪個科目都有無盡的知識能夠娓娓道來,但好像也因此完全失去下課獨自看書的時光了,還真是辛苦啊。


  總之,因為這些小小的教學活動,我也開始進入了期中考將至的氣氛之中。



  有個數學題目她怎麼樣也弄不懂。


  雖然她常常會和身邊朋友討論課業,但大家在數學上的實力差不多,也就是同樣都感到棘手,所以即使彼此討論,也常常得不出結果。


  大部分的人都會因此開始往朋友圈外請教。不過,其實這個班級和高一時相同,平時就沒有區分出明確的小團體,大家只是擁有習慣一起行動的幾名摯友,但並沒有因此就和其他同學之間切割出一條溝壑,整個班級的人都能和平相處。


  和她國中時遇到的那種,班上似乎分成好幾個陣營互相敵對的感覺全然不同。她很喜歡現在班級的氣氛,也多虧這樣的氣氛,她才能實行想和班上所有人都成為朋友的小小願望。


  那麼,要請教誰呢?說到數學,她立刻就想到了詠晴。聽說之前某次詠晴的數學小考拿了滿分,實在是太厲害了。文組的人對待數學的態度大多是只求能及格就好,她自己也是,畢竟如果想把數學考高分,就會犧牲讀其他科目的時間,似乎沒有那麼划算,同樣的時間拿來背誦社會科或英文單字的話,可以得到更多的分數。


  既然數學很厲害的話,其他的科目應該也不差吧?下課時間,她邊帶著數學講義前往詠晴的座位邊想。然後她發現,那邊圍著三四名同學,詠晴和予暄正在對她們講解題目,這副景象讓她感到意外。


  她悄悄湊過去旁聽,發現詠晴的講解清楚又仔細,聽的人都頻頻點頭;予暄則是會一直想不到該如何表達,但仍會不厭其煩地努力讓人理解。


  她不禁感嘆,這兩個人果然都是很棒的人,平常為什麼要和大家保持距離呢?真是可惜。


  不久之後,原本的同學們道謝離開,詠晴的桌旁只剩下她。因為距離上課時間不遠了,她感到有點不好意思,說不定她會佔用到詠晴太多的時間。但詠晴已經抬頭看著她,問:「妳也要來問數學?」


  「嗯,如果妳方便的話……」


  「好意外喔。要問哪一題?」


  為什麼會意外?說的也是,她平常在學校不太會找詠晴說話,畢竟沒什麼機會。她把講義遞給詠晴,為了方便兩人一起閱讀文字而半蹲在她的身邊,此時她變成由下而上的角度看著詠晴,就像她們平常在夢域裡肩並肩坐著時一樣,這讓她同時產生新鮮感及熟悉感。


  詠晴開始細細講解。不知為何,她已經聽老師講解過類似的題型好幾次,也和不同朋友互相討論過好多次,卻總還是有種抓不住核心重點的感覺;然而詠晴只用三言兩語就解開她心中糾纏許久的結,像是推開了一扇門,讓陽光盈滿整個室內,數學知識清晰地在她腦中排列鐫刻。


  「原來如此!」她脫口而出,語氣有點太過雀躍。「我懂了!謝謝!」


  詠晴似乎有點被她嚇到,稍微愣了一下。「喔,懂了就好。」


  「謝謝,妳真的好會教人,真是厲害!」


  「……是喔。」


  詠晴將視線轉開,沒有露出高興或是不好意思的表情,反而看起來有點不太自在。


  這個反應讓她感到不知所措。


  她是真心稱讚,對方卻似乎不太能接受,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這代表兩人之中必定有一個人的評價出錯了吧,但有那麼多同學都去找詠晴請教過課業,所以詠晴很厲害這件事絕對是真的。也就是說,是詠晴對自己的評價過低了嗎?


  當天晚上,當她發現自己身處詠晴的夢域時,忍不住朝著課業的方向展開話題。


  「妳平常都是怎麼讀書的?」她問。詠晴今天在懸崖的老位子前方以無重力狀態般的放鬆姿勢上下飄浮著,即使聽見她說話也沒有改變姿勢。


  「沒在讀。」


  「咦?」


  她第一直覺的想法是詠晴在敷衍她,或許她今天並不想要聊天。她正想著該怎麼辦時,詠晴就補充說:「我會在上課的時候就搞懂。」


  「那樣很厲害耶。」


  「沒有,只是因為不馬上搞懂的話我自己會很難受而已。」詠晴輕描淡寫地略過被她稱讚的部分。「背誦類的科目就是我的記憶力稍微好一點吧。」


  詠晴會記得她們還不認識彼此時的聊天內容,卻偶爾會忘記同學的名字,她很難判斷詠晴的記憶力究竟算是好或不好。


  接著詠晴再度補充:「不過我的英文不太行,因為上課常常在睡覺。」不知為何,她說起這句話的語氣比先前還要有精神。


  「只有英文課會睡覺嗎?為什麼?」


  「老師的聲音太催眠了啊。」詠晴回答得一副理所當然。


  她微微一笑。「的確。」


  她發現,詠晴似乎不太在意談到自己的缺點,但會避免談到自己的優點以及被人稱讚。


  為期兩天的期中考就像颱風,挾帶著風雨氣勢猛烈地來,但一轉眼就又消失無蹤。很快地,各科成績總表就被公布在黑板上,下課時間,大部分同學都或緊張、或期待、或焦慮地擠上前去查看。


  她站在稍遠處等待人潮散去,畢竟以她的身材,要硬擠進去實在是有點困難。不過接著她就看見,比她更嬌小的瑞雪從人群中鑽了出來。


  瑞雪看見她,笑嘻嘻地比出勝利手勢。「第七名!」


  「恭喜。」


  「這是妳的名次。」


  她感到無奈地笑了。「不用特地幫我看的。那妳自己呢?」


  「我有看到。」瑞雪頓了一下。「但我忘了。」接著她又鑽了回去。


  第七名?她沒想過會是這個名次。既然已經知道了,好像就不用特地親自去看,畢竟各科成績等之後在課堂上檢討考卷時就會知道了。


  不過……


  她不免會產生一些好奇。這樣應該不算是侵犯他人的隱私吧?畢竟成績單全班都看得見。她一面說服自己,一面連連說著「借過」地撥開人群,來到黑板前方。


  她先往全科成績總排名的地方看過去。第七名真的是自己的名字。她很意外,她不知道自己也能有機會進入前十名以內——是因為有請教過詠晴的緣故嗎?她的心中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接著,她從第十名慢慢往上瀏覽。因為她平時常會和朋友們討論到課業相關的話題,大概知道彼此的程度,所以當她看見朋友的名字時都不太感到意外。但最後,她看見全班總排名第二名是詠晴,第一名則是予暄。


  那兩個人果然很厲害。確認完這點,她有種近似於滿足的感覺,於是再度一路撥開人群地離開了。一脫離擁擠的中心之後,她剛好發現詠晴就站在整群人的最後方,雙眼筆直地盯著黑板的方向看。


  「詠晴。」她沒作多想就靠過去向她搭話。「妳看過了嗎?」


  「還沒。」


  「不過妳的個子高,從這裡好像也看得到。」


  「喔,我有一點點近視,那個字太小了。」


  「原來如此。」她想了一下,最後決定說出來。「妳是第二名哦。」


  「是喔。」


  詠晴沒有露出半點驚喜或高興的反應,這本來應該會讓人感到奇怪,但她突然覺得好像能夠預料得到。她總覺得,詠晴對自己的事和對其他人的事一樣漠不關心。


  不過,詠晴接著像是隨口提起似地問:「那第一名是誰?」


  「是予暄。」


  詠晴頓了一下,又問:「我們差幾分?」


  她不禁笑了。「我不記得。難道妳意外地是喜歡競爭的類型嗎?」


  詠晴把視線轉向另一邊。「沒有啊,就想知道一下而已。」


  原來詠晴是不服輸的性格啊。她暗暗在內心記下,覺得詠晴的這一面也很有趣。


  「妳們兩位都一樣很厲害。對了,我這次考到了第七名,都是多虧有妳的教學。」


  詠晴挑眉盯著她。「第七名?對妳來說很高嗎?」


  「對啊,我以前都沒有考過這個名次。」


  「我還以為妳是個完美超人,原來也有普通的地方。」


  她感到有趣又無奈地笑出聲。「我什麼時候是完美超人了?」


  「妳在夢域課做的事就沒有其他人能做到啊。」


  說到夢域,她不禁微皺起眉。「妳的夢域才是——」


  她突然自己停了下來。想到其他同學可能在旁邊聽見,她就不想說出接下來的話。為什麼?她能進入詠晴的夢域這件事,本身就很特別,所以可能會需要稍加解釋。但對她來說更重要的是……詠晴的夢域對她來說,有種專屬於她和詠晴之間的祕密的感覺,她不太想讓其他人發現。


  明明詠晴也沒有要她保密,她為什麼會自己想這麼做呢?


  在她突兀停下之後,上課鐘聲正好敲響,於是兩人在有點奇妙的氣氛下各自散去。



  期中考好不容易過去,緊接著又是運動會,重大活動一個接一個到來,完全不給人喘息的空間。


  或者說是不給我喘息的空間。班上為了運動會而興奮期待的人好像不少,畢竟是個氣氛熱鬧的特殊活動,她們已經準備好要大玩特玩了吧。


  而我當然不會喜歡運動會這種東西,最理想的狀況是什麼都不必參與。我自以為自己距離理想狀況相當近,然而,我為了不參加運動會所做的努力還是不夠。當體育課在游泳之中突然插入體能測驗時,我完全沒有發現不對勁,以為就只是學校需要記錄一些數值,所以認真地跑了一百公尺短跑和八百公尺長跑。


  結果,我跑出來的成績剛好在班上排名二十,於是被排入了運動會項目中,選手人數為二十人的大隊接力名單裡面。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贏過班上一半的同學,一定是有人沒有認真測驗吧?肯定是為了讓自己在運動會的時候不必做事而偷懶了吧?我太大意了,完全沒有想到要動用這種謀略,實在是偷懶得不夠努力啊。


  結果在運動會之前,幾堂體育課的時間就必須拿來練習。我是沒有特別喜歡游泳啦,而且事前準備和事後整理都很麻煩,但我討厭跑步,在泳池悠閒玩樂絕對比在硬地上無止盡地驅動雙腿有趣多了。


  在班上一半同學正身處游泳池涼爽玩樂的時候,我們這一半人則站在操場旁不怎麼涼的樹蔭底下做暖身操。


  二十人的氣氛和平時的教室有著些微差異,有些常常一起行動的組合被拆開,可以看見一些平常互動沒有那麼多的人湊在一起,形成新鮮的景象。而我也因此和某些感覺分班至今仍未說過話的人說上了幾句話,雖然都是毫無意義的「在這裡集合嗎?」、「妳有沒有看到誰誰誰?」、「好熱喔」等等無色無味的內容。


  無色無味,如果是我自己的夢域就不會希望這樣的東西出現。為什麼我會在這種時候想到夢域?大概是我很想回家睡覺吧。不過,我的夢域會有人擅自闖入。雖然千華不會讓人討厭,再說她是彩色的,有點太彩了點,繽紛、豐富、閃耀、燦爛。和她一比,我的夢域本身好像就是個無色無味的東西。


  我被正在帶領大家做暖身操的體育股長發現在發呆,她笑著斥責要我認真點。


  我帶著有點厭煩的情緒環視我以外的十九人。予暄不在隊伍名單裡,我私自認為她各方面都和我很像,所以擅自認定她一定只以毫釐之差輸給我——又或者她就是聰明到懂得偷懶的那個人。除了我以外的成員幾乎都是有團體活動就會好好參與的人,雖然班上不合群的好像也就只有我和予暄兩個人而已。


  暖身完之後,我們先排好棒次,練了幾次接棒,接著就各自練習助跑與衝刺。我還是有合群地在操場上認真跑了幾次,但真的是熱到不行,腳很痠、心臟又很痛,所以我沒多久之後就跑到附近的陰影處喝水納涼。


  沒想到此時居然來了兩個說客。瑞雪和千華朝我走來,雖然她們是邊對話邊前進,但眼神都筆直地盯著我,很明顯是為了找我才來的。瑞雪的個頭比千華更嬌小,總是面帶笑容、充滿活力,她擔任的是最後一棒。我一直覺得像她那樣小小隻的人跑得快才有道理,每次有人對我說「妳的腿這麼長,應該跑得很快吧」之類的話,都讓我覺得相當無言,腿長不代表我就懂得好好運用它們啊。


  「辛苦了!」瑞雪豪邁地揮著手招呼。我還以為她是來罵我的。


  由於我坐在地上,所以當她們走近的時候,看起來就不像平常那麼嬌小了,視角這種東西真是神奇。


  「嗨。」我擺擺手示意身邊。「歡迎隨便坐。」


  「好!」


  瑞雪邊回答,邊真的在我旁邊盤腿坐下,是個以不熟的人之間來說有點太近的距離,她的膝蓋幾乎都可以碰到我的腿了。


  千華輪流看著我們兩個,雙眼眨了又眨。


  我當然不會讀心術,完全不知道她正在想什麼,或許她是不坐泥土地的類型吧。但即使對著她狂眨眼回去,她也什麼都沒說,只是露出一個神情複雜的微笑。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詠晴,妳的腳好長喔。」瑞雪看著我曲起的雙腿說。


  「就算這樣也沒有跑得比較快。」


  「可是很好看啊!妳有沒有考慮當模特兒?」


  為什麼話題跳到未來職業志向去了?如果她們是來閒聊的話,那我會有點想逃跑,我現在只想好好休息,無論身體或大腦都是。


  「妳們也來偷懶?」我直接這麼問。


  「原來妳是在偷懶?」


  「妳不這麼認為喔?」


  「我們想說妳可能是扭到腳之類的。」


  這是什麼善良過頭的想法,善良到我都快要覺得有點羞愧了。接著瑞雪還補了一句:「是千華說的。」


  我們一起抬頭看著千華。千華的眼神有一瞬間透露出驚慌,她先是擺擺手,像是要反駁什麼似的,接著又突然作罷,裝作若無其事地說:「看來妳好像沒事,真是太好了。」


  她的一連串動作讓我有點想笑。怎麼說呢,感覺她是那種說謊的時候對方雖然無法推測出真相,但能明顯看出她絕對是在說謊的人。不過我還是搞不懂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就是了。


  「原來是在偷懶!」瑞雪以一副歡快的語調說,接著開始用力拍我的背。「難得的運動會,就應該要給它拚下去才對!加油加油!」


  這個人真是讓人困擾。我不知道要回答什麼,有點求救似地看向千華,但她又開始邊輪流看著我們兩人邊猛眨眼,過了一會兒才說:「只要盡力就好了。」


  不,盡力對我來說和加油一樣,都是火力全開,都很累。


  「沒錯!」瑞雪拍了特別大力的最後一下,站起身。「只要有努力,無論結果如何,一定會成為以後的美好回憶。」


  我也沒有特別想要留下什麼美好回憶。回憶是必要的東西嗎?再怎麼深刻的回憶都有可能忘記啊,尤其是比較美好的回憶。


  不過我是沒有憤世嫉俗到會把這種話說出口,也沒有臉皮厚到在比賽當天還不認真跑啦。雖然練習的時候會找機會偷懶,但正式上場時,我大概還是會努力、會盡力吧。


  這不是青春,單純只是無可奈何罷了。



  今晚的夢域變成操場了。我恨我自己。


  我甚至穿著學校的運動服,白色上衣配深紅色短褲,和操場的顏色有點像。


  夢域應該是潛意識的展現才對,也就是說,我潛意識中覺得應該要好好練習嗎?居然有這種事?看來我不太了解自己。


  我才不打算在自己的夢域中運動,就算人已經穿著運動服、站在運動場上了也是一樣。


  ——本來是不打算的。但是今天千華也出現了,連她也穿著運動服,所以這到底是出於誰的潛意識?她原地轉身,望了望周圍,然後發現了我,以感到驚喜的語氣說:「這是學校的操場!」


  「是。」我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力。


  我們站在跑道上,右手邊就是司令台,四周的樹木和校舍都與白天在學校見過的模樣無異。天氣很晴朗,陽光明亮但不至於毒辣,而夢域中也感受不到熱,雖然感受不到,但我還是對這一副天高氣爽的景色感到抗拒。


  我們都穿著自己的運動鞋,明明平常連在海底礁石上面都是赤腳走路,為什麼這種時候就好好穿上鞋子了?怎麼看這個夢域都是要叫人運動,這真的是我的夢域嗎?沒有被駭客入侵嗎?


  她冷靜下來,觀察了一下我的表情。「妳的夢域應該是第一次變成這樣吧?」


  「絕對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既然都在這裡了,要不要來練習?」


  我的臉頰大概開始抽搐了。既然這裡只有千華在,我也沒有特地隱藏,直接展露出厭煩的態度說:「我不想練。」


  她細細看了我幾秒。「嗯……不過,夢域好像正好適合拿來模擬訓練用不是嗎?」


  是啦,在夢域裡跑步就不會熱、不會喘也不會流汗了。但這樣真的能訓練到嗎?科學家們都說能,真難懂。


  可是,既然人都在夢域了,現實世界的法則就無法成為阻礙了吧。我看著千華,認真地說:「但是妳可以用飛的。」


  「我不會飛啦。」她笑著擺擺手。「會飛的是妳才對。」


  「那是因為在水裡。」


  「一般人在水裡會用游的啊,所以妳很厲害。為什麼妳在學校的夢域課都沒有做過什麼事?」


  我不知道她問這個問題,是有特地在觀察我,還是任何沒有像她一樣做過浮誇表演的人都會被她如此形容。


  「做什麼是要做什麼?我又不會變魔法。」


  她歪了歪頭。「變魔法?」


  「就妳變的那些彩彩的東西。」


  她笑了笑。「不然就來練魔法好了。」


  認真的嗎?雖然練這個好像不錯,但我大概不會想和她一起練,因為她是高手。不是怕會被她看不起,我不認為她是那種人,但……大概是我自己會看不起我自己。這麼說來,那些來找我請教課業的人還真是厲害。


  我不會想讓自己和閃閃發光的人排在一起,就算沒有其他人看見,就算只有我自己會看見,也足夠讓我煩悶了。


  「還是來練跑步吧。」我把身子向上拉長,伸了個懶腰。


  「真的嗎?不要勉強哦。」


  剛才說要練習的不就是她嗎?她的說話方式給我一種根據狀況隨時會改變立場的感覺,真是有點麻煩。


  於是我們開始暖身,雖然不知道在夢域中暖身是不是必要的事,但總之在心理上這麼做感覺比較完整。我們打算來練個助跑,既然要練助跑就可以順便練個接棒,但要練接棒的話——


  「沒有棒子。」我環顧四周。這個地方比真實的校園還要乾淨,操場和司令台上都空無一物,也空無一人。


  「是不是要去體育室拿呢?」


  「我覺得不是。」我依直覺回答。既然這裡是我的夢域,我的直覺應該是準的吧,雖然我不想走過去也是這麼回答的原因之一。


  「嗯,那只能跳過接棒練習了。」


  是嗎?但這裡是夢域,夢域是充滿想像力的空間。


  「妳可以變接力棒出來啊。」我對她說,雖然算是玩笑話,但我在心情上似乎又挺認真的。


  她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帶點不安地微皺起眉。「我沒有做過這種事,而且這裡是妳的夢域,我變得出來嗎?」


  「這和是誰的夢域無關吧,妳上次不也有變出藍色的線條?」


  「嗯……」


  她把眼神移向自己的雙手,手掌一抓一握的,像是在揣摩接力棒的大小與形狀。接著她閉上雙眼,幾秒之後,她手中真的出現了一支亮藍色的接力棒。


  「哇,妳真的是魔法師耶。」


  我為自己一點也不感到驚訝這件事感到驚訝。我好像打從心底相信她做得到。


  「魔法師?」她不知怎地被這個詞逗笑,以手掩嘴笑了好一陣子。


  之後,我們居然真的開始練習接力。我和千華的棒次根本就不在一起,就算我們把默契練好也沒用,我們卻都練得很認真。然後我們沿著跑道練習衝刺。千華拿我練習超車,我則只跑最內圈,反正我從來沒有追過別人的經驗。


  練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終究還是開始感到無趣,於是提議休息。我們並肩坐在司令台邊,兩人都讓雙腳懸空,就像平常坐在海底懸崖上那樣。


  或許科學家說的沒錯。雖然是夢域,我卻覺得自己好像得到和真實世界運動過後相同的效果,情緒變得比平時亢奮,也突然很想主動開口說話。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性格懶散又怕麻煩,不喜歡動,也不擅長運動。」


  她聽了,視線飄往上方,看起來思緒正在全力運轉。我猜她八成打算說些鼓勵人的話。


  「而且我又嚴肅又冷淡,還沒什麼幽默感。」我在她回應之前補充。


  「咦?不會啊。」她這次很快地看向我,表情看起來很真誠。「妳說的話常常讓我覺得很有趣。」


  這倒是真的,但也不排除是她笑點太低的可能性。


  「但我沒什麼表情,像個機器人。」


  「不會啊,妳也很常笑的,只是笑容沒有那麼外放而已。」


  是喔?我有很常笑嗎?總覺得她眼裡看到的我好像是並非我的某個人。


  「不然妳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麼?」我轉過上半身,正面朝向她。


  「嗯……」她的表情變得有點心虛。「我覺得這個人面無表情,眼神有點兇,講話很冷淡……」


  「對嘛。」


  「但是——」她急忙否定,整個人朝我靠了過來。「熟了之後就會知道並不是這樣了!而且妳的夢域那麼漂亮,我那時候就想,妳的內在一定也很棒。」


  「是喔。我的夢域也只是一片藍而已吧。」


  「但是是很漂亮的藍啊!」


  總覺得她好激動啊,大概也是受到運動後的效果影響吧。


  不過,如果說夢域是內心的展現的話……


  「那妳的夢域又是什麼顏色?」


  雖然只是隨口問問,我多少也帶了點真誠的好奇。而她剛才為止的氣勢突然冷靜下來,她稍微低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接著又以從下方抬起雙眼的方式看我。


  「……妳想看嗎?」


  「想啊。如果有機會能看到就好了。」


  如果能窺視別人的夢域……如果能窺視她的夢域……有種好好奇的感覺啊。


  但是她沒有再說什麼,我也是一樣。畢竟別人的夢域本來就不是說去就去的地方,我們都不知道進入的方法,所以這種話也只是說說罷了。


  但是假如,假如有機會可以進去她的夢域的話,我應該會想要進去吧。



  詠晴說想看她的夢域。


  從夢域中醒來之後,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件事,之後的一整天,她心中一直不斷重複這句話。


  夢域是潛意識創造出的私人空間,是最真實的自己,如果說想要看別人的夢域,這是不是代表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對方呢?


  這是不是代表,詠晴也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她呢?


  重複了一整天,她到最後終於想通了,原來,她是對於詠晴說出這樣的話感到開心啊。


  但是,她也沒辦法真的給詠晴看她的夢域,畢竟她不知道方法。怎麼辦呢?如果是可以控制的事情,她早就已經行動了吧。結果,她只能把這小小的喜悅藏在心底,沒辦法進一步地擴展。


  而從那天之後,她也暫時沒有再進入過詠晴的夢域。然後,運動會當天到來。


  這天天氣非常晴朗,全校學生在早上九點左右並排在操場,進行開幕典禮。雖然陽光燦爛,但因時序已逐漸入秋,所以不會感到悶熱,而是讓人精神振奮。


  經歷過典禮流程、開場表演與運動員宣誓之後,接著就是各項競賽的時間。上午有一百公尺個人賽與四百公尺接力賽,下午有學生組與教師組的趣味競賽、教師組接力賽,以及最後的兩千公尺大隊接力。


  只要是班上有同學參加的項目,大家就會一同擠在跑道邊,吶喊助陣,她也是其中的一員。結果才一個上午過去,她就覺得喉嚨有點啞掉,下午可能必須收斂一點。


  當然,也是有一些沒有加入加油行列的同學,像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看見詠晴和予暄這兩個人,但她們在午餐時間都有好好出現,可見並沒有請假。而且詠晴是大隊接力的成員之一,如果她請假的話,她們這些同是選手的人一定會知道。


  明明在,但如果不特別注意的話就會和不在一樣,詠晴在學校時的身影是如此淡薄,讓她有種複雜的感受。明明在夢域中的詠晴蘊含著許多光芒。蘊含許多光芒的詠晴只有她一個人能夠見到。她是因真相不為眾人所知而感到可惜,還是因自己獨佔祕密而感到開心?


  下午的趣味競賽讓熱烈激昂的氣氛稍微緩和,大家因各種有趣的情景而歡笑,正好能夠放鬆緊繃的肌肉。在教師組接力賽開始的同時,她們二十名參加大隊接力的選手找了塊空地集合,開始做暖身以及進行最後一次接棒練習。


  幾乎每一個人都鬥志高昂,在這樣的團隊裡面,一臉淡漠的詠晴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像是不小心闖進來的一樣,不過她還是很認真地做暖身以及練習。


  比賽開始前,參賽選手們都來到操場中央的草地集合,開始穿上背心、繫上頭帶,可以感受到大家都越來越興奮及緊張。她和每個人都說了加油,尤其是瑞雪,最後一棒的壓力可能不小,但瑞雪對她回以一個勝利手勢,看起來像往常一樣活潑樂天,應該並不需要擔心。


  然後她轉向看起來相當冷靜、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大家的氛圍感染的詠晴。從之前的反應來看,詠晴好像不會喜歡「加油」這句話。如果是詠晴的話會怎麼想呢?「終於要結束了」之類的嗎?但這種說法有點消極。


  她想了想,最後對詠晴說:「希望能得名!」


  詠晴瞥了她一眼。「嗯,瑞雪加油。」


  「妳可以和她本人說,她會很開心的。」


  「沒關係,她應該不缺開心。」


  短暫的對話過後,比賽一下子就宣布開始。


  比賽進行的當下,感覺似乎很漫長,但結束的那一刻又像是一眨眼就到來。在這樣不長不短的時間過後,她們順利結束比賽,班上沒有人掉棒,也沒有人跌倒,她們不是組內的最後一名,但也不是第一名。


  同學們也不太在意,只稍微懊惱了一下之後,就延續著從早上開始的歡快氣氛,迎接頒獎典禮。


  結果,這是個實際體驗起來迅速就消逝,也沒有留下什麼特殊成果的活動,但對她們來說,依舊會是青春的重要回憶吧。因為重點不在於名次,而在於大家一起努力準備及認真參與的過程。所以她認為,這個運動會是開心的,是圓滿的。


  頒獎典禮及閉幕典禮過後是打掃時間,不過在那之前,大家都留在操場上四處拍照。有人提議大隊接力的二十名選手也來照一張合照,於是她也幫忙召集同學,然後她就看見了詠晴獨自遠離人群的背影,到了現在,這樣的事好像不會再令她感到意外了。


  「詠晴!」


  詠晴走路的速度很快。她急急地追上去,為了讓她注意到自己而直接抓住她的手臂。


  詠晴的手臂縮了一下,對她的觸碰展現出排斥。她趕緊把手放開。「不好意思。」


  「怎麼了?」


  「選手們要集合拍照,妳也一起來吧。」


  「我就不用了。」


  詠晴說完就轉頭要走。她忍住再次抓住對方手臂的衝動,跨了兩大步率先阻擋在前。


  「大家是一起努力的,每一個人都很重要,我們不能少了妳。」


  「對!」她沒注意到瑞雪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但後者站在詠晴的另一邊說:「既然都努力跑完了,就拍個照、留個紀念嘛!來來來——」


  瑞雪直接用兩個手掌圈住詠晴的手臂,像是在拔河似地將她拖著走。結果詠晴雖然稍微露出厭煩的表情,但沒有甩開瑞雪的手,就這樣乖乖跟著她走了。


  原來對付詠晴要用這樣的方式嗎?她不知道記錄這個有沒有用,總之先在心中暗暗記下。但是……為什麼詠晴和瑞雪的距離似乎比和她還更近一些?上次也是,詠晴突然以有點俏皮的方式和瑞雪打招呼,而瑞雪坐得和她距離很近……


  她平常在夢域中也沒有和詠晴坐得那麼靠近過。


  她不知道自己是感到訝異、困惑、失落還是不滿,或許全都有一點。她以為詠晴很難靠近,也以為自己好不容易有和詠晴慢慢變得靠近一點了,但瑞雪似乎相當輕易就做到這件事……咦?為什麼她要和別人比較呢?她對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議。


  她們回到同學們聚集的地方,成功拍到了合照。照片被傳到班級群組,她立刻下載保存,收藏在相簿裡面。接著她和對她說話的同學交談了兩句,再轉頭的時候,詠晴已經完全消失無影蹤,讓她又失去了和詠晴對話的機會。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現,但她仍不禁感嘆,詠晴真的很不喜歡待在人群裡面。


  之後,她又和許多不同的人合照,包括其他班級中的熟人,直到夕陽西下,她才換下運動服、收拾東西回家。這一天對她來說既充實又愉快,是夢想中的高中生活,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沒有得名吧。雖說重點在於過程,但畢竟有得名的話,還是會再更加開心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心中許了小小的願望,希望能進入療癒身心的溫泉好好休息的緣故,當天晚上,她久違地再次進入詠晴的夢域,是那片熟悉的海底景色——但似乎有點不太一樣。她很快便發現,平原上的彩色珊瑚減少許多,整體色彩變得平淡,背景也見不到任何氣泡和魚群,就連頭頂上透入海水的陽光,似乎也有所減弱。


  另外,她首次出現在底下的平原上,仰頭高高望著幾十公尺高的懸崖,反而是詠晴坐在那懸崖之上,一動也不動,視線投往遠方眺望著。


  以前的詠晴就是從這個角度看著自己的嗎?她突然有點能理解,那座懸崖讓現在的詠晴散發某種氛圍,帶給人類似敬畏的情緒,使她在心理上難以靠近。當時的詠晴,也是這樣看她的嗎?


  她依舊使用類似潛泳的方式移動,前往懸崖上方。要坐下時,她突然想起自己今天的疑惑……她要坐得更近一點試試嗎?但詠晴的側臉相當漠然,透露出一種比平常又再更冷酷的情緒,於是她決定作罷。


  「……好久不見。」她率先打招呼,不知為何語氣變得有點小心翼翼。


  詠晴依舊直視著前方。「運動會平淡結束真是太好了。」


  對詠晴來說居然是平淡啊。她收起腿,雙手抱膝而坐。「我覺得滿有趣的。」


  「我沒辦法覺得有趣,不討厭已經很好了。」詠晴垂下頭,以毫無感情的語氣開始敘述。「我國小也跑過大隊接力,比賽的時候和人相撞跌倒,兩邊膝蓋都破皮加瘀青。我那個時候明明就長得比較矮,跑得也和現在一樣慢,但因為班上人數很少,所以非得跑不可。國中雖然逃過三年,結果沒想到到了高中還要跑。」


  她相當錯愕,沒有想到運動會對於詠晴來說是如此不愉快的事情,她越想越覺得,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實在是太沒神經了。一整天累積的快樂與充實感似乎瞬間消失,她想安慰詠晴,但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於是感到有點尷尬。眼前的水體好像逐漸變得混濁,應該是她的錯覺吧?


  足以令人窒息的長長沉默蔓延,好像她們又回到還沒有那麼熟的時候。又或者,說不定她們從來就沒有變熟過?這一切都只是她的自以為是?好複雜難解。她突然覺得,詠晴好像一道數學謎題,拿一般公式套入不管用,需要靈巧應變才能找到方向,但當她以為自己走對了,卻又會在得出答案之前碰壁。


  之前她遇到不會的數學題目,是請詠晴幫她解開的。那麼關於詠晴本身的謎,她又該找誰解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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