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日子不是稜稜角角地拼接起來?就算破碎了,又撿起來,繼續切割打磨,就變成我們現在的樣子。而此刻的我們,在終點抵達前,都只是半成品;或者該說,只是正在通往成熟的路上。
近日和多年未見的兩位大學朋友分別聊了許久。
大概是又翻了一年、年末年始,總歸是懷舊的時刻。我收到意外的聯繫後,便互相算著時差,像約定工作的會議那樣約時間,線上視頻。
雖又是許久未有交集,但朋友的記憶力都比我好,一下子說出多年前的往事、曾說過的話、身邊親近的狀況‥ 我們都逐漸在不同的領域、境況中各自前進。
掛上電話後,我就想起做咖哩。有一陣子著迷於咖哩,覺得太有趣了。印度、泰式、日式、英式(印度咖哩傳到英國之後的版本),還有以前哥哥喜歡吃的台式調理包咖哩。都是叫咖哩,卻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之下,有了不同的風味。
我們也都是如此。
大學之後,我們都各自往不同的事物進發,W成了華語教師、V做了數據分析。那麼多年的經歷,現在說起來,都是各自壓縮、輕描淡寫帶過的事了。
遇見誰、誰傷了心、誰結了婚、誰有了孩子、誰流產、誰見面‥ 都只是幾句話的長度。幾不可覺的情緒,不知道是因為透過手機說話,還是因為到如今的年歲,雲淡風輕是種必備的技能。尤其是對自己。
我切著洋蔥,丟入鍋煸炒。生辣的味道就這樣,被竄竄升起的溫度一點點吞噬,慢慢地從透白到焦黃,沁出了甜味。
想著,以前,我們擔心的、無法解決的龐大心事,是在年輕時候的我們太過沉重、不知如何應對的。譬如家人、譬如感情,或者譬如自己。當時定是認為前方無路了吧,仿佛置身懸崖尖角,海浪滔天,再往前必定落入深淵‥
今日,也不知時間是如何穿針引線,把未曾想過的發展東補西拚,倒也到了今日。
沒有粉身碎骨。
只有一日又一日的日常,和偶有警鐘的健康狀況。
說到這裡,W說:時間呀,可以治癒一切。
我不禁笑了出來,以往聽到這樣的老生常談,絕對嗤之以鼻不屑一顧。怎麼如今倒是,束手無策,只能接受她這樣說。確實,時間可太神奇了。
不一定是治癒,但是時間,確實在每個階段裡,像精巧的工匠,在我們的身體、心裡,晝夜不分地鑿刻;再隨著我們自願或非自願的選擇,把胡同裡的小花、浪裡繾綣的白、某個季節裡不知名的香氣,連同所思所想,一絲不苟地刻寫,就這樣,隱隱地變成了我,我們。
一邊想著,一邊隨手把櫥櫃的幾種香料研磨,連同市售的咖哩塊,再加入鍋翻炒。直到氣味迸出,就加入高湯,等待沸騰的時間,去處理其他食材。
我喜歡咖哩的包容度,可以隨心加入各種辛香料、選自己想吃的肉類蔬菜,一股腦兒全放入煮熟--接著就是等待了。等待香料、湯水、食材在鍋內相互作用,溫吞吞地孵出有各個層次的香氣。
我想起S在我又擔心往後種種時,說:妳不覺得很好嗎?小時候要依循父母家庭,求學要遵守校規,剛出社會工作,又還在積累。可是,現在開始,才是真正的可以完全依自己方式去塑造下一個階段,的時候。
嗯,姑且是吧?
是不是像今日的咖哩,放到明天、大後天之後,更好吃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