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
新年伊始,我們醒了,還躺在床上,說著剛過的去年和剛來的今年。說著說著,她的淚水在眼眶裡轉呀轉,越說越說,眼淚終究一點一點克制地從兩頰滴落。
我睜睜看著,靜靜聽著她說。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想起那麼多年以前,心愛的人哭的時候,我也總是突然這樣的靜默、冷淡。
她是很少哭的。她總是堅強、樂觀,總是很快能夠找到事物的突破點,或者洗個澡、吃頓飯、睡個覺,又像充好電復活,繼續前往不仁慈的世界闖關。
但是她哭了,她說,她心急也累。我總是抱怨,說時間太快,老人老了,而我們卻未能立業;我說自己的職業太差勁,沒有發展;我說要這樣那樣,學這個學那個,卻沒有什麼實質進展。
她很努力。
我也知道。她總是攬下大部分的事,這一年間,除了工作的諸多變動,還陪我找店看店、打電話連繫中介;家裡人不時有矛盾紛爭,還得她幾個視頻電話一一了解;瑣碎的遺產法務事項,甚至還要千里迢迢飛回去處理,當然也是一邊跟著法國時間,遠端工作‥
我像癱軟的肉團依附在她在身上,長不出自己的骨頭。
終究是,太重了呀。我想。
明明知道一個人不能全全靠在另一個人的身影下,明明知道自己應該有自己的形體皮肉、知道感情的狀態應該要是韋恩圖、既有交集、又要自立--可是終究是太重了。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做,不知不覺、有意無意間,我們的相處就是這樣的模式:我凡事以她為主,偶爾我有主意,但是決策都依她。我本身也不是什麼大有主見的人,她則是事事有看法;我常糾結各個枝微末節,做事猶豫緩慢而且需要長遠的計劃;她則一拍板就會急驚風地執行,見招拆招,遇事就及時更改規劃。長久下來,我便慣於跟隨,我們便自然而然這樣了。
她說完了,我沒有回應。只是起來,像往常一樣,泡咖啡。
幾天下來我心裡淡淡地,想著,情感在某些時刻,是不是就會褪去耀人的光彩,剩下生活裡赤裸的斷面,每一層都要提醒你,你做過什麼都被時間緘封了。你現在的選擇,就變成你未來的樣子。
我有隱隱的害怕,生怕在某些極小、不經意、毫不上心的縫隙,就讓情感在其間像流沙一樣全盤潰敗。這無關信心,只是自己總是這樣悲觀而已吧。
可是,有的時候--例如,我正在萃取咖啡,往左看去,她坐在椅子上、戴著眼鏡,往我看來,又毫無心事地抬頭沖我笑:好香啊;或者,看著她自己好不容易健身瘦下的肉又長回身上,被我掐起肚皮時,吐吐舌頭示意我不許再做她愛吃的菜時--
我看到我送她的戒指仍是光亮亮地戴在她的左手指上。
我想做一個溫柔的人 —— 溫柔好像做到了,卻沒有成為一個溫柔又堅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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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幾天,如往常地早上咖啡時間,我才慢吞吞,把近幾日的想法不成章地告訴她。她也再說了她的看法。她說,震驚我的反應,就像恐龍一樣,她哭得梨花帶雨時,我竟毫無回答。她就像和樹洞說話一樣。
我想起以前,那時候我也曾陪另一個人面試、嘗試各種工作--最後以我單方面惡劣的拋棄而結束了。可能,我也害怕這次是我落下了,是我在我們的路途中脫隊了。
如果,她可以把我從她的身上削下--沒有骨頭的肉泥,加入鹽巴用力攪打,保持方向、維持低溫、掌握時間,興許也能把膠質打出,變成一顆顆彈牙香口的丸子,興許我也能有自己的狀貌了… 可是,對於我,她畢竟沒有可依循的方子。
小的時候,所有的目標都很明確,考試有分數、有範圍、有科目,所有的前路都有規矩、標示。直到漸漸到了現在,發現什麼都沒有標準,又事事都能比較。而不可控制的部分,成了大部分。
除了對感情以外,其他的所有,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吧。
但是,是不是不能一直說不知道呢‥
稀哩糊塗地‥
關於這個,我仍是緩慢地想要知道‥
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但是我也想要長出自己的樣子。
這就是今年不知如何評估的新年願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