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淒厲怒吼,劃破寂寥夜空。
他心頭一涼,亙夜的不安於此刻落了實。吼聲在三面岩壁之間迴盪反復,望江面遠遠地傳送出去。這是他頭一回聽到如此嚎叫,與從前依稀聽見過的截然不同,任誰都能感覺得出當中蘊含的無比悲憤。他扶著松幹,弓身蓄勢,透過枝葉縫隙向外望去;月光下,遠處莊院燈火漸次通明,時而傳來騷動。
極輕極輕地吁了口氣,凝神細聽,周遭百物如昔。默運《寂滅聽》心訣,內息流轉,就著莊內微弱的人聲溜滑下樹,飛快幾下閃挪,重又匿回了丈許外的幾株矮叢間,塵土不起、蟲虫不驚,動作間竟未發出半點聲響,連路徑花葉都彷彿不曾顫動。這幾株矮叢是第四的陣地內,最接近大屋的邊界。他重新止觀。莊裡人聲漸嘈,隱隱傳來掌風搏鬥,更不時爆出器物撞擊、破碎之聲。以往雖也有過,總是須臾即歇;此刻但見十數枚指頭般大的人影縱橫飛馳,如浪潮般圍向西首長廊,鬥得狠急,卻遲遲不能竟功。
痛楚。恐懼。鮮血。死亡。雖然離莊尚遠,眼看攻向長廊的人影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寂滅聽》心法對方圓物事細緻無匹的感知能力,讓他如歷其境,登覺呼吸悶滯,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他們困此人不住!)
腦中才閃過這個念頭,赫然發覺遠方那股無以言喻的憤怒,開始朝著自己的方向疾衝。
下意識扣緊了腰際金針,只覺掌心滿是汗水。那一瞬間,他想起了主母。
微弱的燭光、遠望莊裡的燈火、變幻不定的星月微光,是他生平僅見過的三種光亮;主母,是他唯一交談過的對象。
自有記憶以來,石室與這塊莊園陣地,即是他的所有。小時候,他見到主母的機會多了,每隔幾日,主母會舉著燭台,親自給他送飯一回,詢問他幾句修練進境。生平第一次離開石室約莫是在四年之前,那時他發覺自己的身形開始拔高變化,心生疑懼,主母只淡淡地說時候到了,帶著他走出石室。第一次,他看見花、草、樹木、不知名的小動物;他看見了遠處的、令他屏息的雄偉莊園,和頭頂柔軟奇妙的月光。
短短的幾天之中,他靜靜地聽著主母一件一件地教導他,然後強記於心,慢慢消化。有回,他指著頭頂月亮,唯一一次壓抑不住好奇。「『它』……會變得不一樣?」
主母望了他半晌,笑著回答,『它』叫做月亮,往後他在石室每一進出,便過一日;月亮自圓而鉤、鉤又成圓,需三十日;往復十二回,便過了一年,他也就長了一歲。月光下,主母那份慈祥的笑容,他永難忘懷。
他還有許多不解,但絕少提問,連話也極少。多年來,他在石室中學習本事時也是一樣,總是主母要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多思無益;生命如斯,對他來說已是莫大恩典。他聽著主母娓娓訴說:什麼是寒暑雲雨,什麼是四季變幻,什麼是生命,什麼是天地。
教導了七日後,主母拿出一枚鈴鐺,囑咐他最後三件事。
「第一,以後在石室中聽此鈴聲,便出室守莊;在莊園陣地聞此鈴聲,便返回石室,不得有誤。
「第二,在陣地中不得擅自行動,不得被任何人察覺行蹤,在適當時機,會有人告訴你該做什麼;那時,便是你存在的全部意義。
「第三,你是我們莊裡十二飛伏之一。從現在起,你的名字叫做,第四。」
第四算得清楚,從第一次離開石室至今,共過了三年十一個月又十五天。
還有十一個跟他一樣的人。剛開始,他偶爾會按捺不住玩心,想溜去陣地以外,找找「他們」的蹤跡,猜猜找到的,會是第六?還是第十一?然而每回潛伏到陣地邊界,遊目片刻便又折回,主母的命令總在最後關頭讓他打消此念,心想若反過來是自己被人發現,說不定便得挨上金針,得不償失。最多,便是靜運整晚的《寂滅聽》,只盼有其他飛伏不慎露出行蹤,讓他得以一見。
沒成功過。第四聽得見風撩樹梢、松鼠奔跑,聽得見丈外飛蠅、穴邊野兔,就是沒聽見過任何可能是飛伏的蛛絲馬跡。
他也並不奇怪。十二飛伏,必都身懷相同絕技。
他自幼跟隨主母,在石室中習練兩門武功。其一便是《寂滅聽》,行住坐臥之間,令呼吸、體熱乃至於真氣流轉低沉至幾近龜息,行功深處,形寂、蹤滅、天下聽。第四鎮日在石室之中趨避騰挪,從衣袖獵獵練到悄無聲響,從呼吸侷促練到氣息綿綿。主母說,這當中蘊含最高深的武學,世界上再沒有人能如這般心無雜念地練功;將來便是他任意欺近一般江湖高手,都不易為之察覺。……
但什麼是江湖?什麼又是高手?「接近江湖高手」,會有這麼一天嗎?
那股憤怒驀地止了身形,盤坐在距離他不到十尺之處。
第四匿身樹後,手上仍扣緊金針。他聽那人呼吸紊亂沈重,身上似是蘊含著雄渾無匹的內息,卻彷彿不受控制,隨時要迸然爆發。然後,第四聽見另一道呼吸,離他更近,低緩綿長。
(是誰?)
那也是《寂滅聽》,雖然功力差自己甚遠,第四仍一下子認了出來。他自樹後側目望去,一個頭帶綸巾的藍衣背影擋在樹幹與「憤怒」之間,雙手負後,朝著第四的方位迅速比了兩個手勢。
(這是主母的人。)
此人顯然知悉飛伏佈陣,甚至知道第四藏身之處,兩個手勢或許別有用意。第四於是收斂心神,不動聲色。只聽那個背影開口說道:「龐兄,別來無恙否?」
如此近距離地聽人說話,是第四生平第二次,只覺此人嗓音清朗,中氣飽滿,雖然語氣驚疑,仍是說不出地好聽,與主母縹緲虛無的音調截然不同。
「憤怒」嘶啞著回吼了幾句。第四一凜,他無法明白這人說了什麼,所有字句竟像是全糊在了一起,不明白怎麼會有人這般說話?藍衣人卻像是聽得分明,拱手回道:「龐兄神功有成,怎能說小弟有心相害?你身上有傷,老太與恬兒此刻當在莊內恭候大駕,不妨……」
話聲未畢,赫然一股剛猛無儔的掌風劈將過來。藍衣人雖驚不亂,雙掌齊拒,轟然一響,勉力接下這招,卻不由自主崩跌半步。「憤怒」更不打話,並不起身,左手甩出一條長布,纏住一株小樹,借力拉自己向前,右掌接連出招,一掌強似一掌。
藍衣人以巧御拙,腳步連錯,以自身功力強抗七分攻擊,欲以精妙步法讓去三分。誰知「憤怒」雖然看似行動不便,身法竟如影隨形,速度更勝藍衣人一籌,無視躲讓,招招直取他中宮要害。藍衣人左支右絀,迭遇兇險。
第四知道藍衣人內家修為甚高,但對手顯然功力遠勝,掌風波及方圓數尺,只震得樹後的第四體膚生疼,五臟發麻。第四一咬牙,瞥見兩人鬥得甚緊,逐漸逼近江邊,他足下輕頓,直竄上樹,展開絕頂身法,在樹影葉蔭之間匿跡穿梭,不遠不近地悄隨兩人。
一側是生死激鬥,另一側是江水滔滔。第四伏在樹頂,屏息俯視;只見藍衣人退無可退,奮力抵擋,月光下,周圍的綠草上斑斑血跡,顯已負傷。「憤怒」口中不住地含糊亂罵,拳拳重手,招式卻逐漸紊亂無章,呼吸更加粗重不勻。此時,不遠處傳來獵獵衣響,幾個模糊的影子飛快追近,當是莊內援兵到了。
藍衣人深吸一口氣,忽然雙掌翻飛,狂風驟雨般向對手襲去;「憤怒」猝不及防,鬆開長布,手忙腳亂地招架,反而倒退了幾步。第四毫無臨敵經驗,絲毫看不出藍衣人已是強弩之末,而「憤怒」其實並無殺人打算,只想衝出重圍,卻被藍衣人拼死相纏。「憤怒」久戰不耐,聽得身後追兵漸近,驀地一聲暴喝,一拳擊向藍衣人心窩。這一拳是他畢生功力所聚,力道雄渾,去勢卻緩,非逼得藍衣人倒退丈許不可。
誰知藍衣人不避不退,似乎早就料定他這一招,雙手一攤,中門大開,唇間喃喃輕念:「九膻、六命、七四天……」
重拳正中心口,藍衣人身體如斷線紙鷲般向後飛去,半空潑出一道淒豔。
「憤怒」大叫一聲,聲音充滿了驚怒痛楚。他胸前「膻中穴」、背後「命門穴」各被射入一枚金針。這兩個穴位攸關生死,雖然他行功之際罡勁護體,令暗器準頭偏了半分,但這變故電光石火,加上這金針無影無蹤,勁法詭譎,以他的功力竟彈它不開,硬是中招。雖不致命,一時間卻劇痛難當。他盛怒之下,雙掌空劈,揮向兩枚金針來向。
眼見「憤怒」掌力所及,傳出兩聲悶哼,第四跟著縱身一躍,金針脫手,擲向正下方「憤怒」的頭頂「百會穴」。
這是他習練得爐火純青的第二門武功,《飛箝灸》。主母曾說,飛箝一出,必見生死;《寂滅聽》的畢生心力,都是為了護持這一灸竟功。
藍衣人的無聲唇字,旁人絲毫無覺,於「飛伏」卻是震耳欲聾。
「不能讓任何人察覺你的存在。」
事已瀕臨存亡,諸般承諾,隨之煙消雲散。
擲灸之際,第四感覺到旁邊有個極似自己的身形,同時出招。
(是第七!)
誰知「憤怒」已有防備,察覺頭頂氣流有異,百忙中一俯首,兩枚金針沒入他的肩頭。
第四大吃一驚,落地抬頭,慘叫聲中,但見第七的身體向旁橫飛出去,背脊重重地摔在樹幹上,如一灘爛泥般滑將下來,生死不知。第四縮著身子,堪堪避過襲來的掌風,但覺臉頰一陣刺辣,他連發三枚金針,然而慌亂之下勁道準頭全失,尚未觸身即被盡數彈開。
他已無處藏匿,緊扣著最後一枚金針,盯著對手,心中七上八下。
「憤怒」轉過頭來。
除了主母之外,這是第四這輩子所正面見過的第二張臉龐;但連他都知道這不是張正常人該有的臉。此人雙眼腫脹,滿佈血絲,嘴巴被一個圓形鐵箍硬生生地撐開,不能閉合,兩唇、齒齦盡是燒焊焦痂,潰不成型。圓箍中間甚至被焊上鐵網,連進食都必然困難萬分。整張臉,也隨之被撕扯扭曲,委實恐怖詭譎。
第四忽然懂了;那含糊的話語,那股憤怒從何而來。
須臾一眼,卻彷彿過了良久。三路追兵逼得更近,「憤怒」無心戀戰,見機不可失,抓起長布,攀樹而飛,接連幾個縱躍,已近江邊。正欲居高往江水跳下,驀地後腦一痛,竟毫無徵兆地又中了一針。
這針痛入腦髓,「憤怒」登時內息渙散,勉強抓緊支撐身體的布條,抱頭狂吼。第四情急拼命,撲到他的背上,朝著仍露在外頭的半截針尾,狠狠地一掌拍下。
怒嚎聲中,「憤怒」鬆手下墜,連著來不及放開的第四,沿著陡峭的山壁,雙雙滾落江水之中。
第四意識到的最後一件事,是覆頭的冰冷。
在那之前,他彷彿聽見了、喚他回石室的鈴鐺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