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自動門在身後闔上,我握著手中冰涼的茶,那個聲音依然清澈,卻隔著一層透明的距離。她就在我後面,對著電話另一端的人談論工作上的事。
三年了。三年來第一次在這樣的距離內聽見她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腳步卻自然而然地放慢,彷彿在等待什麼。或許是等待她喊我的名字,或許是等待一個意外的肩膀碰撞。但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維持著幾步的距離,直到她的聲音在我轉過街角時徹底消失。
回到家,我坐在書桌前,翻找那本日記。它被我放在抽屜的最深處,用幾本厚重的書壓著。泛黃的紙張散發著微弱的霉味,我翻到那一頁,看見自己大學二年級時的字跡,潦草而匆忙,像在追趕什麼正在流逝的東西: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在對話框裡打了好幾遍『生日快樂』,卻始終沒有按下傳送。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這四個字變得好重。」
那時,手機螢幕暗了又亮,對話框裡的游標固執地閃爍著。但我最終,什麼也沒有發送。
高中的時候,我們的世界很小,小得剛剛好能裝下彼此。那時的默契是從車站開始的。早晨,即使不是搭同一班車,我們總會約在固定的閘口,在人潮中找到對方,再一起走那段上學的路。
放學後,那段回家的地鐵時光更是理所當然。我們會交換便當,她媽媽總是很用心地準備精緻的菜色,而我的便當則簡單得多。但她從不嫌棄,總是笑著說:「你媽媽做的雞蛋捲最好吃了。」車廂裡搖搖晃晃,我們分享同一副耳機,在彼此的筆記本上寫下只有我們才懂的小秘密。她喜歡在頁面的邊緣畫小小的花朵,而我則喜歡在她的圖案旁寫上一些莫名其妙的歌詞。
她總比我早幾站下車。每次都會走出車門,在月台上轉過身,隔著玻璃對我揮手,無聲地說:「再見」。而我會一直望著,直到列車緩緩開動,她的身影縮小成一個點,才收回目光。
那時的我們,有著無盡的話題,從學校的八卦到對未來的想像,可以聊到忘了時間。
上大學後,一切都變了。變得那麼慢,慢到我一開始沒有察覺。
我們進入了不同的學校,開始了各自的生活。起初還會每天傳訊息,分享新室友的趣事、奇怪的教授。但漸漸地,回覆的時間開始拉長,從幾分鐘變成幾小時,再變成好幾天。我開始習慣計算時間,算著她上次回我是什麼時候,思考著是不是自己傳訊息太頻繁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她:「我們是不是變了?」
她隔了兩天才回:「沒有啦,只是最近有點忙。」
那句話停在對話框裡,不上不下。我盯著那句話,盯到眼睛發酸,很想追問,卻又覺得無從問起。
後來,我交了男朋友。一個溫柔的男孩,會在我生病時買藥給我,會記得我喜歡的咖啡店。我多想和她分享這些,就像從前一樣。有次我們去看電影,我想起她也喜歡那個導演,便拿出手機打下一段文字,卻在按下傳送前停住了。我想像她看到訊息時的表情,或許只是禮貌的微笑,或許會覺得被打擾。忽然間,我覺得這些分享變得沉重。
我刪掉了那則訊息。
我記得那是一個週三的下午,我剛上完一門無聊的通識課,坐在圖書館裡發呆。忽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
以前的這個時候,我總是第一個祝她生日快樂的人。
那天,我只是看著手機螢幕,我們的對話紀錄停在三個月前,她回了一個「好」字,答應我下個月一起吃飯的邀約。但那頓飯,我們最終沒有吃。
我在對話框裡打字:「生日快樂。」
然後刪掉。
重新打:「生日快樂!今天過得怎麼樣?」
又刪掉。
再打:「生日快樂,希望你今天很開心。」
還是刪掉。
我試了好多種說法,但每一句都覺得不對。太簡單的顯得疏離,太複雜的又顯得刻意。我找不到一個剛好的平衡點,一句既不會讓她感到負擔,又能讓她知道我還在意的祝福。
最後,我關掉了手機,把頭埋在書桌上,聽著圖書館裡其他人翻書的聲音,很輕很輕,卻足以填滿我心中的空洞。
或許,比起傳出訊息,我更害怕的是看見她真的只回一句「謝謝」。
在便利店遇到她之後,我偷偷看了她的社群媒體。最新的一則是兩個月前的,一張貓咪的照片,沒有任何文字。我想像她現在的生活,養了一隻貓,住在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做著一份我不了解的工作。她或許有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圈,或許已經完全忘記了我們之間的那些歲月。
我沒有按讚,也沒有留言。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某個下午,我們坐在教室的窗邊拼拼圖。那是一幅很複雜的風景畫,有一千片。我們從邊緣開始,慢慢地向中心拼去。
「我們以後不管怎樣,都不要變成陌生人,好不好?」我那時候說。
她笑著點了點頭,手中拿著一片天空的拼圖。「好啊,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
但現在,我們確實變成了陌生人。即使偶爾想起對方,也只是在心裡默默祝福,不再有那些細碎的分享。
那片天空的拼圖,她最終有沒有找到合適的位置?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我記得那個午後的陽光,記得她專注時的側臉,記得她說要做一輩子朋友時的笑容。
我闔上日記,把它重新放回抽屜深處。
窗外的夜色溫柔,我輕聲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沒有人聽見,但也許在某個平行的時空裡,她收到了。那裡的我們,或許還是那兩個在地鐵月台隔著玻璃揮手的女孩。
我想起她高中時最喜歡的那首歌,歌詞裡有一句:「有些人註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那時候我們都覺得這句話很悲傷,發誓要做彼此的例外。但其實,能夠陪伴一段路,就已經足夠了
那片找不到位置的天空拼圖,或許從來就不需要一個確切的角落安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