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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無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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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前面就是福來客棧了。」

  了喻點了點頭。

  將值正午,早市紛紛準備收攤,原本絡繹不絕的人潮也逐漸散去。這是尋常百姓們尋常的一天,但街頭巷弄中卻瀰漫著一股不易被察覺的、不尋常的氣息。除了了喻、了念、破空三人,還有好幾批穿著不同尋常的人,逐漸往福來客棧移動。

  三人走到福來客棧門口,剛接待完一批人馬的店小二,旋又飛奔而來。這店小二雖然負責打雜,但相貌甚是好看,身材亦頗為結實勻稱,不像是鄉下子弟。他手腳俐落,通達世故,見到這次出現的是三名僧人,正要陪笑謝客,破空從僧衣裡取出一張鑲著金色字樣的帖子,店小二登時明白過來,一拍自己額頭,連連擺手,「恕小的眼拙,原來都是蘇老爺的客人,得罪得罪!三位大師,裡面請!」

  還沒走進食堂,便聽見裡面傳來拌嘴爭執的聲音。

  「千鮫幫行走江湖已逾十五年,還沒見過有誰敢對我們如此無禮⋯⋯」

  只聽見一個沙啞尖銳的聲音,慢條斯理地打斷對方:「行走江湖?閣下言重啦,說到認識千鮫幫的人,誰不知道貴幫遊走在東海岸一帶,統管上下不過二十里左右的沿海地區、那麼一塊小不丁點兒大的水域,往南往北多的是和你們一樣的小幫派,各管各的人丁,各撈各的油水。更不用說聽也沒聽過千鮫幫的人,何止成千上萬哪?那自然是不會無禮的,是說連想無禮都不知要從何無禮起⋯⋯」

  千鮫幫的三名幫眾聞言,再也按耐不住,站起身來破口大罵。領頭的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身材精壯黝黑,眉目間頗見風霜,他也不生氣,在一旁靜靜地等待夥伴們粗口罵完,才開口答道:「前輩所言非虛,我等受教。只是幫派是否強大,或者是否威名遠播,與武林中的大是大非無關。是我江湖中人,就該為江湖之事出一份力,敝幫縱使微不足道,當盡綿薄之力,擔應承之責。」

  此話一出,客棧四周登時爆出彩聲,紛紛為這年輕人不卑不亢的回應叫好。了識三人放眼望去,才發覺客棧裡東一簇、西一簇,已經坐滿了七成位子,看裝扮全是江湖豪客,顯然都是被邀來參加這場英雄大會的。

  那沙啞尖銳的刻薄言語發自一個瘦小猥瑣的漢子,他聽完乾笑了幾聲,「年輕人有這等見識,也是相當不錯的,但做事豈能眼高手低?貴幫前幫主能自創《踏浪神功》,天賦是相當不錯的了,可惜這套功夫除了站站樁、捕捕魚,思來想去,也沒其他用途,更別說要克敵制勝了;所以後來意圖效仿霏劍門的《霏攻劍陣》,又創了個以《踏浪功》為基礎的《覆龍陣》,偏偏人家使的是寶劍,你們家用的卻是魚叉和漁網,這不是搞笑嗎⋯⋯」

  他這番話娓娓道來,旁人聽了還不覺怎樣,千鮫幫眾人聽了除了憤怒,更多的是詫異。前幫主藍鈞十多年前從顛簸搖晃的漁船上,自悟《踏浪神功》,本意是幫助漁人面對多變的海象,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站穩樁步捕魚,之後更進一步拓展,成為一套防身的地堂功夫,在各種崎嶇的地面奔走追逐,皆如履平地,一足蹬出,甚至可以直接震斷碗口般粗細的小樹,力量十分驚人。之後藍鈞建立了幫派,吸納弟子,為了爭奪鞏固地盤,又發明了群攻用的《覆龍陣》,以漁人們趁手的傢伙為兵器,魚叉護身,另以堅韌的絲線特製漁網,網緣帶有若干尖銳的鋼勾,平日纏繞在腰際,臨敵時能隨時抽用,令人防不勝防。令千鮫幫幫眾無比驚訝的,是《覆龍陣》非但在外僅具其形,未示其名,創陣以來更沒施展過幾次,至今鮮為人知,猥瑣漢子竟然神通廣大,將這個陣法從裡到外熟了個遍,彷彿曾經親眼目睹。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話。

  猥瑣漢子待要往下說,突然一個千鮫幫幫眾看見了了喻一行人,急忙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破空也覺得有人在拉自己的袍袖,轉頭發現了念正使勁扯著自己,只見他神色欣喜,像是見到了久違的老友。

  「小師叔,你怎麼啦?」

  這時,那名年輕人和三名幫眾一同衝上前來,將了念團團圍住,「小師父!真的是您!原來您也來到這裡?」「小師父,您還沒剃度呀?」了念又是點頭,又是搖手,笑得天真燦爛。

  破空恍然大悟,想起了他們初逢了念時曾聽了識說過,心澄和了念二人曾出手相助千鮫幫,救過他們的幫主,沒想到因緣際會,又在此處重逢了。

  明知了念不能言語,幾人還是開心地寒暄了一陣,那年輕人回過頭來,向師徒二人一揖,「在下千鮫幫幫主藍以和,不敢請教二位大師法號。」

  「善哉!善哉!貧僧印心寺了喻,這是小徒破空。」

  他說的也不如何大聲,但印心寺名聲何等響亮,靠近他們的幾人聽見了,七嘴八舌地將消息向後傳遞,不一會兒群情聳動,幾乎所有人都注視著這個溫順謙和的大和尚,議論紛紛。

  藍以和一聽了喻來自印心寺,咕咚一聲雙膝跪地。「大師!家父去年遭逢大劫,被北狂人襲擊導致身受重傷,危難之際,幸得心澄大師捨命相救,恩情如同再造,千鮫幫上下永誌難忘。」說完伏地而拜。三名幫眾一聽是印心寺大師,也都跟著跪拜在地。

  了喻上前一一攙扶,「阿彌陀佛!出家人慈悲為懷,施主不必客氣。我心澄師伯於異地圓寂,幸賴千鮫幫的各位幫忙,印心寺同樣感懷於心。」頓了一頓,又問:「令尊是否安好?」

  「多謝大師關心。家父健在,只是仍須靜心調養,是以將幫務移交給在下,不再過問江湖中事。」

  彼此又客套幾句,藍以和堅持引領三人入座千鮫幫旁邊的席位。藍以和記心頗強,這兩天打過招呼的俠士,門派與姓名都已熟記於胸,此時便一一向了喻介紹說明。他知道出家人與一般俠士畢竟不同,遇緣隨緣,不刻意結交,也就沒有拉著他們朝各門派逐一寒暄,反倒是想和印心寺攀上關係的人,各自主動來到千鮫幫旁邊的席位,敬茶致意。剛才那個出言辱及千鮫幫的猥瑣漢子,藍以和並不識得,便跳過沒有介紹。了喻涉足江湖日久,對於當前各門派的勢力分佈早已了然於胸,但仍靜靜地聽著藍以和說明。此次除了主辦的玄雪宮,眼見長青的《六屹門》磐、勢二宗,位處東北偏遠山郊的《南華洞天》,近十年的新興勢力《鐵劍幫》與《霏劍門》,乃至於沿海和內陸地帶,如千鮫幫這樣比較具有號召力的幾個門派,都受邀參與了這次的英雄大會。奇特的是,儘管前來參加的俠士多達一百餘人,福來客棧的空間竟毫無侷促感,其佔地之廣、擺設之豪邁奢華,遠非一般客棧所能比擬。

  這時,適才那個沙啞尖銳的聲音又出現了。「我說呀,這玄雪宮的架子可真大,辦個英雄大會,不邀請我們上它宮裡坐坐,卻隨便找個地方的客棧打發了。現在咱們到這兒都大半天了,玄雪宮的人呢?別說接待了,居然連一個影子都沒有⋯⋯」

  一旁的店小二聽了,急急忙忙地跑上來,一邊給猥瑣漢子續茶,一邊陪笑著解釋:「大俠,招呼不周,還請見諒!是說鐵劍幫和霏劍門的英雄尚未到齊,請稍等片刻,咱們這邊已經派人去請了。」

  那猥瑣漢子正待答話,了喻在一旁笑道:「從無妄還是從無妄,這麼久了,還是當年那個老樣子!」

  猥瑣漢子瞪了他一眼,「不然呢?大和尚不也是大和尚?難不成最近開始改吃肉了?」兩人頓了半晌,相視大笑。

  了喻笑著向他招了招手。群豪幾乎無人認識從無妄,看他獨身一人前來,又經常出言不遜,多刻意保持距離。此時見了喻不但與他相識,甚至熟到直呼其名,無不大奇。從無妄伸手從自己的胯下拉著椅子,用極其可笑的姿勢,連人帶椅一路搬到了喻這桌,「了識大和尚呢?我還以為你們兩個會一起來。」

  「了識師兄回寺裡處理其他事情。倒是你,玄雪宮辦事原來如此周延,竟然想得到要邀請你?」

  從無妄大大地嘖了兩聲,「什麼想得到?是我不請自來。要是他們知道《講武閣》的人要來,說不定急急忙忙換個地方和時間了。這點兒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二人說話也不如何大聲,卻有不少人清清楚楚地聽到《講武閣》三字,回頭斜睨,議論紛紛。

  若干時日之前,武林中出現了一門奇特的生意,宣稱可以替人破解仇家的武功門路。這門生意本身就是個仇恨的種子,有誰願意只為了錢與江湖人士甚至與門派結怨?更不用說用說天下武功駁雜無比,窮盡一生尚且未必能將一門功夫練到絕對頂尖,遑論破解千百門功夫。多數人聽了,覺得不外是招搖撞騙的幌子,偏偏真的有人試了,其中即使有人失敗,偏偏也真的有人依法成功地復仇了,講武閣的名聲遂隨之流傳開來。然而,從來無人見過講武閣的人,也不知其根據地位於何處,只知道有事相求者,須到京城購買一隻腳帶五色花環的鴿子,此後一切便僅以書信往來,連用來支付請託費用的銀票,也綁在五色線鴿腳上送去,約莫一個月後,買家便會在自己指定的地方,收到五色線鴿帶來的指引。不少人依循此法,試圖找到講武閣的所在地或接引人,盡皆無功而返。是以這麼多時日以來,這個組織依然只是個江湖傳說,不曾被認真看待。此刻竟有人毫不掩飾地自承是講武閣中人,不能不令人側目。

  從無妄無視周圍異樣的眼光,自顧自地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問:「心澄大師最近好嗎?上回遇見他是半年多前,雖然他嘴裡不說,但光看他額頂和眼眸,就知道他的《冥樞匯要》起碼練到第三重了,到這個境界,發招吐勁隨心所欲⋯⋯」

  了喻雙掌合十,神情肅穆,「你有所不知,我心澄師伯約在三個月前,不幸卒於北狂人之手。」

  從無妄大吃一驚,差點兒沒從椅子上跌下來,「什麼?心澄大師死了?」

  適才了喻與藍以和談話,尚不引人注目,沒有人聽見他們說了什麼,此時從無妄鬼吼鬼叫,驚動了群豪。所有人聽見武林耆宿心澄圓寂的消息,無不震駭,紛紛離椅上前,圍住了了喻一桌。藍以和馬上示意幾個幫眾,在了喻等人身後圍成半圈,將他們護在中間,避免衝撞推擠。

  「大師,您剛剛說,心澄大師已經身故?」

  「難道也是死於北狂人之手嗎?」

  「以心澄大師武功之高,竟然也⋯⋯」

  了喻緩緩地道:「阿彌陀佛!多謝各位俠士關心。敝寺心澄師伯遇難之時,貧僧並不在左近,不能盡窺事情全貌,不敢妄自推斷。一切原委,只能等到遇上這個北狂人,才能知曉。」

  忽聽大門口處傳來一個聲音說道:「大師說得正是,這也是此番玄雪宮舉辦英雄大會的目的。」


  來者是一名相貌俊美的青年人,約莫三十歲上下年紀,一身華麗的玄青錦袍,腰帶正中央別了一塊雪花形狀的白玉。他態度從容,眉宇之間帶著笑意與自信,給人一種可以向他傾訴任何事、商討任何問題的信任感。

  「因事耽擱了,讓諸位大俠久等,多請見諒。在下玄雪宮江翩鴻,本此英雄大會,由在下負責各位的食宿與其他任何問題。」

  眾人紛紛抱拳回禮。江翩鴻接著道:「再次多謝諸位賞光,來到綠螘坡,為北狂人這個武林問題共同出力謀策。容在下為各位一一引見諸位俠士:《六屹門》的上官小姐、馮大俠⋯⋯《南華洞天》天返道長⋯⋯《霏劍門》的白俠士、葉俠士⋯⋯《印心寺》了喻大師⋯⋯」最後一句提到:「⋯⋯以及,從無妄先生。」

  他一一唱名,被點到的門派便站起身來,向其他人或揮手致意,或抱拳施禮。群豪暗暗讚歎江翩鴻不但博學強記,對每個門派前來參加的人瞭若指掌,處理枝節眉角起來更顯得老練圓融,如提到六屹門時,分別介紹了名義上領頭的上官景紓和馮百振,卻隻字不提磐宗、勢宗的分別,顧全了雙方的面子;又如介紹到從無妄,表示他知道此人是誰,甚至很可能知道此人來歷,但仍刻意跳過了講武閣,似乎也有尊重他不宣門派的意思。被念到自己的名字時,從無妄只淡淡地哼了一聲,不作表示。

  江翩鴻接著道:「幾個月前,玄雪宮陸續接獲消息,江湖中出現了一個奇特的高手,沒有姓名,沒有門派,更沒有任何人認識,只知道他身材高瘦,自始至終蒙著面巾,從未現過真面目。此人武功厲害之極,然而生還的俠士之中,竟無人識得其門派路數⋯⋯」一邊說著,一邊有意無意地望了從無妄一眼,「⋯⋯此人似乎內外兼修,招式十分駁雜,且功力深厚,強如六屹門的上官大俠,與印心寺的心澄大師,均不幸命喪他手⋯⋯」

  「真是奇也怪哉。」忽然一個聲音說道,「江湖中論掌法,能與上官百雲大俠比肩的,已然屈指可數,遑論心澄大師。心澄大師的武學境界,貧道是見識過的,很難想像當世竟有人有如此功力,能夠以掌力對掌力,致心澄大師於死地?」

  開口的是《南華洞天》唯一出席的天返道人。此人長髮披肩,額頭油亮,眼縫細得賽針,他不說話時,任誰看了都會以為他在打盹。然而當他提到「致心澄大師於死地」時,雙目微張,睿智而深邃,犀利且慈悲,彷彿能洞悉一切。神眸一閃即逝,隨即眼皮回落,又回到了似睡似醒的面容。

  破空與了念聽了,不禁對望一眼:(這位道長猜得一點兒不錯!)

  江翩鴻點點頭,「道長的見解極是,這其中必有原委,無論如何,都需要我們同舟共濟,拿下北狂人,才能知曉真相。」

  群豪紛紛稱是。這時忽然有個嬌嫩卻堅定的聲音說道:「請問,江先生說的是『拿下』北狂人,而非『除去』北狂人,卻是何故?」

  眾人回頭,見說話的原來是六屹門磐宗的上官景紓。群豪見她亭亭玉立,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竟敢在英雄大會上發言,有的皺起了眉頭,看在六屹門威名的份上,按住不表,有的心想她終究是上官百雲的女兒,為父之故情有可原,偏偏有那不識上官景紓、又不屑於此的,連江翩鴻都尚未開口,便反口問道:「『拿下』便是『除去』,不都一樣嗎?這點兒小事都婆婆媽媽的,如何辦得成大事⋯⋯」

  上官景紓小臉蛋兒漲得通紅,她尚有話想說,但從未在這樣的大場面中開口,被群豪一陣喧鬧,登時不知所措了起來。趙百擎面色鐵青,正要命上官景紓坐下,另一個角落竟又傳出聲音,壓下了嘈雜。

  「要『拿下』,還是要『除去』,豈能混為一談?」

  群豪大奇,這次說話的不但又是一個女子,而且又是出自六屹門,這次卻是勢宗。但見此女落落大方,眉宇之間英氣勃勃,雖然身穿披風束裝,依然遮掩不了玲瓏有致的身材;只是她左手肘上以繃帶纏繞木板,緊緊地固定住,顯然受過重傷。許多人被她出眾的外貌所吸引,一時間竟無人答話。

  那女子又道:「恕小女子直言,以印心寺心澄大師之能,尚且不敵這個北狂人,縱使我們人多勢眾,能否全身而退猶在未知,談何拿下北狂?況且北狂誅殺我武林正義俠士無數,若不讓他就地伏法,如何慰藉故人在天之靈?」

  她侃侃而談,條理分明,氣勢不讓鬚眉,一干漢子何曾見過如斯女子?一時間竟聽得呆了。良久,才逐漸爆出零碎的采聲,再無人出言相譏,甚至開始有人低聲附和:「這麼一說,也不是沒有道理⋯⋯咱可都是為民除害而來,本應同仇敵愾,怎麼弄得像要聽命於玄雪宮似的?」

  江翩鴻輕輕鼓掌,臉上笑容不減,「說得好!不敢請教女俠大名?」

  「小女子失禮了,六屹門樊世英,請指教。」

  她不經意地轉頭,這才發現上官景紓正注視著自己,報以一抹感激的神情。樊若華怔了怔,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倉促地點點頭,別過臉去。

  「嘖嘖,不簡單,不簡單。」從無妄聽了樊若華的發言,大有感觸,正想跟了喻發個牢騷,忽然瞥見了念正傻愣愣地看著前方;他好奇心起,順著了念的眼光看過去,看見了若有所思的上官景紓。從無妄剛到嘴邊的話,突然不想說了,端起了茶,老大有趣地盯著了念。

  江翩鴻接著道:「樊女俠所言甚是。只是北狂人行蹤不定,所害之人彼此之間無甚關聯,若非喪心病狂,恐怕就是尚有不為人知的勢力,在操控這一切,終將危害整個江湖。故敝幫以為,無論是哪一種可能,任何門派單獨行動,都不會是北狂人的對手,此刻唯有所有人團結一心,共同查清這背後的脈絡,方能徹底剷除病根。」他看了一眼了喻,又道:「況且,以心澄大師、上官大俠之能,竟致命喪他手,或許有著不為人知的原委。若不能查明事實真相,縱使殺了北狂,焉能慰藉二位在天之靈?」

  這番話非但不予否認,簡直就是坐實了玄雪宮想主導這一切的意圖。群豪之中儘管有少數人不滿,但江翩鴻說得在情在理,無人能駁。樊若華待要再說,這回馮百振向她搖了搖頭,這才將她安撫下來。從無妄繼續喝著他的茶,冷冷地觀察這一切。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在福來客棧門口停了下來。

  「這裡是英雄大會嗎?」屋外傳來焦急的聲音,「在下六屹門盧世青,有人受傷,懇請各路英雄幫忙!」


  趙百擎吃了一驚,站起身來。(這小子⋯⋯怎麼又是他?)

  江翩鴻一擺手,站在各個角落的六個店小二,各自以極快的身法飛奔到客棧外。不少人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發現每個店小二都是十八、九歲上下年紀,且不約而同地相貌堂堂,即便不若江翩鴻的氣宇軒昂,也都各擅勝場;他們的腰帶正中間,皆別有一枚雪花形狀的翠玉,形狀與別在江翩鴻身上的白玉無異,惟品級與色澤不同。稍有見識的豪傑們漸漸地意識到,不是玄雪宮選擇在福來客棧宴請英雄,而是福來客棧本來就是玄雪宮的據點之一。福來客棧,以及江湖中散佈於主要城鎮的許多大型客棧,很可能都是玄雪宮;所謂的店小二們,其實都是玄雪宮的弟子。

  店小二們抬了三個人進來,群豪們早已自動讓出一大塊空間,快手快腳地拼起幾張桌子,讓店小二們把其中兩人安置在桌上,第三個人尚有行動能力,便讓他斜靠在椅子上,這名黑衣少年的右手仍緊握長劍不願鬆開,右肩窩處染了一大片污赭,鮮血仍在不斷滲出。

  「師弟!」

  兩名霏劍門的門人衝上前來,看了看黑衣少年,又審視了一下橫躺桌上的灰衣少年,震驚不已。

  墨問緩緩睜開眼來,看見二人,嘴角無力地一笑,「白師哥,葉師哥,何絀他⋯⋯」伸手指著桌子,額上豆大的汗珠直流,顯是在強忍痛楚。

  門口又衝進來一人,氣喘吁吁,大汗淋漓,看起來狼狽不堪,正是盧世青。

  「各位!我在,約十里外的樹林裡⋯⋯看見幾位大俠,倒在地上⋯⋯有三位已經傷重不治,剩下他們三個⋯⋯」

  了喻穿過人群走來,查看了一下墨問傷勢,隨即出手如風,彈指封了幾個傷口附近的穴道,血流登時緩了,他再以手掌在其胸腹、頭頂摩挲幾下,墨問的呼吸遂逐漸平穩下來。趙百擎見他受的是外傷,轉頭向白遊、葉歸問道:「敝派的金創藥,於刀劍外傷頗具靈效,貴派如不介意⋯⋯」

  二人聞言,急忙抱拳回禮,白遊道:「多謝趙先生施予援手,我師兄弟感激不盡!」

  趙百擎點點頭,從懷中取出《玄黃雕朽膠》,要替墨問敷上。這《玄黃雕朽膠》是六屹門的不傳秘藥,專治刀劍外傷,可迅速復骨生肌,甚至能不留傷疤,還原到完好如初,極其珍貴。六屹門與霏劍門淵源極深,雖然平日少有往來,門人之間頗為和諧尊重,此時霏劍門門人有難,趙百擎自是責無旁貸,他仔細查看墨問傷處,發現周遭盡是已被鮮血沖散了的《玄黃雕朽膠》,他想到了站在一旁的盧世青,心裡有數,於是將新的藥物重新敷在傷口上;果然,在了喻的指力之下,這回藥品總算能完好地封住了傷處。白遊幫他鬆開了手指,取下《玄冰劍》。

  了喻又轉向桌子,同時搭住二人脈搏,沉思半晌後,請身旁之人協助,扶兩人起身盤坐,背對著自己。他十指輪點三十六下,或拈或抹,或封或化,重理二人的奇經八脈,猶如亂彈琵琶。這是多年前心澄親傳了喻的《寒華指》,若存濟世之念,技可離苦脫難,若發慈悲之願,力能降魔伏妖。二人承受到最後一指,分別吐出半口瘀血,同時睜開眼來。何絀下意識地舉起手中被鮮血染得赭紅的《赤焰劍》,一旁的葉歸急忙架住,協助他鬆手放開;卻原來他和墨問一樣,自始至終不曾拋下長劍。了喻又將雙掌按在二人背上神道、至陽兩個穴位,將純陽內力緩緩輸入他們體內,助其運轉周天。

  江翩鴻快步走到盧世青身旁,待他稍微緩過呼吸,才問:「少俠!究竟發生何事?還請細說分明。」

  盧世青尚未答話,何絀身旁那人嗚嗚地發了幾聲,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旁人卻聽不清楚。

  從無妄望著他半晌,道:「這位是《鐵劍幫》的商犁,商大俠。傷重不治的那三位,多半是他的弟子了。」

  「你可看得出這是何人下的手?」了喻問。

  從無妄早已開始反覆琢磨三人的傷處,此刻他緊閉雙眼,揣摩鐵劍幫、霏劍門的劍法,在腦海中飛快搜尋所有已知的門派招數、各大高手功力進境深淺、與之對陣的可能結果⋯⋯良久,他吁了口長氣,嘆道:「除了北狂人,我想不出第二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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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波動較大的股票,債券能提供固定現金流,而玉山證券推出的小額債,更以1000 美元的低門檻,讓學生與新手也能參與全球優質企業債投資。玉山E-Trader平台即時報價、條件式篩選與清楚的交易流程等特色,大幅降低投資難度,對於希望分散風險、建立穩定現金流的人來說,玉山小額債是一個值得嘗試的理財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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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疲於奔命,耗了大半日,終于換得一夜休寧。我寧神閉養心,神便護佑直引,就破了塵障雜難,逐漸瞥見我走往大路,可好多大型車把路堵住,我只好低頭鑽縫隙過去,腦中立刻想到,低下就能免受所困,還可巧妙過阻障。 眼一眨如電閃硬是來到熟悉的夜市,我一踏進去要去找化妝室,就變成百貨公司,格局變得很高雅,有個男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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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疲於奔命,耗了大半日,終于換得一夜休寧。我寧神閉養心,神便護佑直引,就破了塵障雜難,逐漸瞥見我走往大路,可好多大型車把路堵住,我只好低頭鑽縫隙過去,腦中立刻想到,低下就能免受所困,還可巧妙過阻障。 眼一眨如電閃硬是來到熟悉的夜市,我一踏進去要去找化妝室,就變成百貨公司,格局變得很高雅,有個男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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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初次來這一帶,有點緊張。 坐定後他打開攜帶的筆電,叫出偽裝用的表單做做樣子開始等待。 十二點五分,附近的上班族一湧而入購買午餐。 櫃檯前的人龍出乎意料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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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初次來這一帶,有點緊張。 坐定後他打開攜帶的筆電,叫出偽裝用的表單做做樣子開始等待。 十二點五分,附近的上班族一湧而入購買午餐。 櫃檯前的人龍出乎意料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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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當空,萬里無雲,可街上仍舊熙來攘往、絡繹不絕。這裡是庸城,當年不過一鎮規模,因其是劍神故居今日才能蓬勃發展至此。雖說路上衣著風雅華貴之人不少,可最多的還是那些販夫走卒,為了生計,在這酷暑天哪怕赤著上身也得忙活。   在這川流不息的人流中,一名身形頎長的男子正緩緩踱步,身穿黑道袍、頭戴褐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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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當空,萬里無雲,可街上仍舊熙來攘往、絡繹不絕。這裡是庸城,當年不過一鎮規模,因其是劍神故居今日才能蓬勃發展至此。雖說路上衣著風雅華貴之人不少,可最多的還是那些販夫走卒,為了生計,在這酷暑天哪怕赤著上身也得忙活。   在這川流不息的人流中,一名身形頎長的男子正緩緩踱步,身穿黑道袍、頭戴褐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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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大最近的商圈,一個大型購物廣場裡,陽光透過這個巨大環形建築的中心,照下來。殷離抱著她的新數位板準備下樓的時候,太陽已經明顯西斜了。 這個時候,繁華的商業地段反而更加熱鬧起來,購物廣場裡,人頭攢動。 人們有的準備回家,有的準備找地方吃飯,也有人則特意等到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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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大最近的商圈,一個大型購物廣場裡,陽光透過這個巨大環形建築的中心,照下來。殷離抱著她的新數位板準備下樓的時候,太陽已經明顯西斜了。 這個時候,繁華的商業地段反而更加熱鬧起來,購物廣場裡,人頭攢動。 人們有的準備回家,有的準備找地方吃飯,也有人則特意等到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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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初,太陽西下,行人漸少,幾個路邊的小販心想應該不會再有客人來了,收攤欲歸;店鋪裡的掌櫃夥計也悠然坐於櫃臺後,等著放工。不過酒肆是越夜越熱鬧,偶爾來大快朵頤的小康家庭、走遍大江南北的旅人、開宴講生意的富豪,在飯桌上甚麼事都能聊,甚麼事都能談,順利的就舉杯結交,不順利就摔碗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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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初,太陽西下,行人漸少,幾個路邊的小販心想應該不會再有客人來了,收攤欲歸;店鋪裡的掌櫃夥計也悠然坐於櫃臺後,等著放工。不過酒肆是越夜越熱鬧,偶爾來大快朵頤的小康家庭、走遍大江南北的旅人、開宴講生意的富豪,在飯桌上甚麼事都能聊,甚麼事都能談,順利的就舉杯結交,不順利就摔碗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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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已經沒落的城鎮,廢棄的高樓樹立,看得出這座城鎮也曾經繁榮、輝煌過。我穿梭這曾經繁華的街道,街上連一個人都沒有,就連街道兩旁的店面都不知道停止營業多久了。終於,我看見了唯一一間燈還亮著的小吃店,於是我走了進去。聽見有客人上門,店裡的阿姨非常熱情的出來迎接,但那股熱情卻讓我有種說不上來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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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已經沒落的城鎮,廢棄的高樓樹立,看得出這座城鎮也曾經繁榮、輝煌過。我穿梭這曾經繁華的街道,街上連一個人都沒有,就連街道兩旁的店面都不知道停止營業多久了。終於,我看見了唯一一間燈還亮著的小吃店,於是我走了進去。聽見有客人上門,店裡的阿姨非常熱情的出來迎接,但那股熱情卻讓我有種說不上來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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