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三一見到這兩個人走進牌坊,心中就泛起不祥的預感。
他吃這行飯三年有餘了,資歷固然還不及胡大錘子,但翠高嶺一帶來此超過三次的賭客,還沒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擺平過的大大小小各種事端,少說也替牌坊省下了上百兩銀子。胡大錘子說霍老三和他一樣,有一對精明無比的「通心眼」,對任何上門的賭客只消一瞥,穿著打扮言行舉止入了眼,是尋樂大戶還是待宰肥羊?能不能接?能撈多少?九成能給準確地斷了。所以,當這兩名背著長劍的錦衣少年,走進燈火通明的喜樂坊時,霍老三登時警戒心大起。
兩人態度謙遜,眼神清澈明亮,看起來不諳世事,但出手闊綽,人都還沒上桌,迎賓的兩名兄弟竟各自收到半兩碎銀的賞金,一邊歡喜地帶他們入座,一邊急切地直望向自己,等他下達指令。直覺告訴霍老三,這兩人就不是來賭錢的,卻又不相信小毛頭兒能釀出什麼禍來。送上門的財神豈能輕意打發?霍老三當即打了個手勢,叫迎賓人照常接客,暗中注意,又招來了兩個夥計,吩咐他們到外頭走兩圈,看看有沒有等著接應二人的,順便多找幾個幫手過來。交代完,他繞著牌場跟了過去,遠遠地盯著兩名少年的一舉一動。「何小哥頭一次推牌九?」迎賓人滿臉堆歡,剛才先問過了兩名少年的姓氏。
「會玩,怎麼押注?」灰衣少年笑咪咪地入座,也不等迎賓人回答,隨手放了幾塊碎銀在桌上。賭客們小吃一驚,紛紛抬起頭來,盯著兩人。
「啊?這樣行了,行了。」迎賓人不禁咋舌,幫他將一塊碎銀推到賭桌正中央,「何少爺入局,跟押半兩白銀!」又將剩下的碎銀推回給灰衣少年;轉頭正要招呼黑衣少年,卻見黑衣少年早已默默地取來一張板凳,坐在灰衣少年旁邊。
西側的胖老大爺擲了骰子,結果是灰衣少年作莊。他見少年一副不在狀況的樣子,「我來幫你?」熱心地洗疊好牌,取了四枚,推到灰衣少年面前,然後自己拿了四枚。灰衣少年一一舉起來看了,左顧右盼半天,效仿其他賭客們的樣子,把四張牌組來組去,翻了開來。賭客們看到他的牌,眼神都是一亮。原來灰衣少年拿到五、六、七、八,要嘛兩個三點,要嘛二四點,要嘛一五點,大概很難找到比這更糟的牌型了。其他三名賭客笑眯眯地亮了牌,這一局灰衣少年輸了三兩。
「好玩!好玩!」灰衣少年毫不沮喪,反倒興致勃勃,接著下注。他一邊玩兒,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
接著由胖老大爺作莊,組好牌後,南側看起來病懨懨的漢子突然難掩興奮之情,亮牌的一剎那,他整個人開心得跳上椅子,「哈哈哈,丁三配二四!至尊天九!是至尊天九!」這把他一口氣贏了十多兩銀子。黑衣少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似地看著這副牌。灰衣少年則繼續拍手大笑,「好玩!好玩!」
如此玩了好幾輪,灰衣少年輸了將近二十兩白銀,卻沒有要停手的意思。其他賭客見狀,更是樂上心頭,搶著給灰衣少年遞茶送菓子,搭話聊天,灰衣少年來者不拒,有說有笑,渾不把輸錢當作一回事。
又玩了半晌,他忽然伸手招呼迎賓人過來。
「這椅子坐著不舒服,我想請你給我換換。」
「這就來,馬上給您換一張。」
「不,不,這張椅子留這兒就好,」灰衣少年指了指靠牆的檜木大桌,「我想坐那兒,那裡椅子看起來不錯。」
迎賓人聞言一怔,抬頭跟霍老三交換了個眼色,「何少爺,椅子都一樣⋯⋯」卻見兩名少年逕自起身,朝剩下一個空位的檜木大桌走去。
霍老三腦筋飛快轉動,仍參詳不透灰衣少年的用意。這時剛才派出去的兩名夥計回報,在屋外繞了三圈,沒見到任何可疑的人物。霍老三點了點頭,交代幾句後,給迎賓人打了暗號,決定靜觀其變。
檜木大桌是喜樂坊最大的搖錢樹,坐著的都是翠高嶺一帶的大地主或大財主;桌上放的不再是白銀,而是銀票,曾經有那殺紅了眼的,甚至直接擺上了地契。玩的仍是推牌九,不同的是,其中一個玩家是喜樂坊的荷官。
灰衣少年向另外兩名賭客抱拳行禮,在東側坐了下來,黑衣少這次沒有椅子,雙手叉胸站在灰衣少年身後。北側的白髮老人半閉著眼,像是看到他了,又像是沒看到,面無表情地望著對面的荷官洗牌;西側的漢子穿得金光閃閃,單手托著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兩名少年,看見他們身上背的劍時,眼中閃過幾絲奇異的光芒。霍老三遠遠地看著他們的互動,確信四人之間素不相識,略微放下心來。
荷官張開雙掌,驀地刷刷聲響,似乎十指顫動了幾下,瞬間便已整好了牌,疊作兩層,指腕之靈活令人嘆為觀止。荷官頭不移身不動,僅是指頭輕撥,一眨眼,三人眼前各自整整齊齊地列著四枚覆牌。灰衣少年情不自禁地大聲叫好,金裝漢子不由得皺起眉頭,(未免太大驚小怪了吧?這是來賭錢的還是來看戲的?)
這一輪白髮老人坐莊,四人先各投了底注五十兩。荷官摸了摸牌,加注五十兩;白髮老人低頭瞇了半晌,隨即蓋牌。金裝漢子一邊摸,一邊驚訝地注意到灰衣少年始終沒有碰自己的牌,只是微笑地看著自己和另外兩人,不由得暗自警惕。他不動聲色,笑咪咪地注視回去,往桌上加注了五十兩。
灰衣少年仍不摸不看,從懷中掏出兩張紙,向外一彈。兩張紙在半空中像是被好好地端著一般,平整地飛到檜木大桌中央,疊在其他銀票之上。那兩張紙共是二百兩銀票。
三個人見狀,不約而同地都望著灰衣少年。賭桌上刻意露一手功夫,又這般賭法,若不是霸道,便是無知。饒是三個老江湖見多識廣,一時間卻都看不出來灰衣少年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白髮老人先一步退出,此刻便靠著椅背,等看好戲。荷官思考良久,謹慎起見先蓋了牌。金裝漢子的手指都快搓破了下巴,琢磨了半天,最後大吸一口氣,加注了一百五十兩。
掀牌一看,金裝漢子拿到一組武八、一組六點,灰衣少年只有三點和兩點,輸了個徹底。
「懂玩,懂玩,真有意思。」金裝漢子哈哈大笑,拿回一疊銀票,忙不迭地塞進懷裡,「多虧了你,我今天輸的都在這一把贏回來啦,哈哈哈。叫什麼名字呀?咱們不妨交個朋友⋯⋯」
灰衣少年尚未答話,只見荷官緊了緊袖子,隨即又是刷刷聲響,他重新開始洗牌了,白髮老人也恢復成原本毫無生氣的神態,望著那副牌。
這一輪是灰衣少年作莊。荷官將牌疊成兩層,先彈了四枚牌給他,不知為何這次發牌間隔較久,彈得極慢。接著是白髮老人,荷官彈第二枚牌給他時,灰衣少年的眼神忽然銳利了起來,轉過頭,端詳著白髮老人。
荷官彈到第四張時,驀地一聲暴喝:「且住!」
說時遲,那時快。
黑衣少年手中握著長劍。
灰衣少年背上的劍鞘已空。他雙掌按在檜木大桌上。
大桌一陣晃動,骨牌紛紛跌落掀開。
掀開的骨牌裡,本該僅有一枚的「丁三」,共出現了兩枚,一枚在未發出的疊牌之中,一枚在白髮老人的面前,恰好湊成了一對「至尊天九」。
荷官右手衣袖破開,跌出三枚不屬於桌上這一副的骨牌,掉落在地。
黑衣少年手中的劍,又回到了灰衣少年背上的劍鞘裡,別說連聲響也沒發出半點,竟沒有人看見劍身是怎麼被收回去的。
這一切,彷彿都在同一個瞬間發生。
「我叫長貴,在翠高嶺南邊二十里外的一個小村落裡種田,媳婦兒走得早,也沒孩子,家裡剩下娘親和我二人。娘親六十多歲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當時就已經站不太起來了。大夫說若想延年益壽,須長時間喝水煎藥物益氣補身。可那藥物不便宜,有人蔘、靈芝,以我種田賣菜掙的錢,就算不吃不喝,一年還不夠給娘親買十帖中藥。
「我曾祖父那一代是個經商的小地主,我祖父那代家道中落,財產、土地幾乎都沒了,只剩下村落東邊幾塊地,是我們的家產。當時我想,把地賣了唄,一間屋子、幾塊農地,夠我們生活了,換來的錢足以讓我娘喝三輩子的水煎藥了。
「於是我找了市場的幾個朋友,問他們有沒有賣地的門路。偏偏老包⋯⋯就是市場跟我買菜的盤商,告訴我賣地不如錢滾錢,這樣不但能保住地,還能賺足夠的藥費。我雖是個渾人,也知道天底下沒這麼好的事,其他朋友們也都勸我不要,可是老包成天在我耳邊吹風,說他有門路,要是他也有一塊地,早就發達了,不會笨得成天買菜賣菜。唉,只怪我一時鬼迷心竅,聽得多了,後來居然就信了他的鬼話。
「老包說,《喜樂坊》就是這樣一個錢滾錢的地方,不知曾讓多少窮人翻身過。我跟他說那是賭,他卻說沒有技術叫做賭,有技術那叫做掙錢。老包說他有技術,但不能幫我掙,我得把技術學起來自己掙。他說朋友一場,可以教我,也可以帶我進去喜樂坊。
「那天到喜樂坊,老包直接帶我到一張檜木大桌,說在那裡掙錢最快。他說,別的賭桌只有賭客,我是從別人身上掙錢,檜木大桌上有喜樂坊荷官,那我便是名正言順地掙喜樂坊的錢了。
「我一坐上去,才知道那張桌子每次至少押注五十兩,要是我有這麼多銀兩,哪還需要來到這裡?可是荷官告訴我,老包是熟客,我是貴客,可以讓我下注十兩、五兩、甚至下注一兩也行。我半信半疑,但心想起碼能保住地契,便下注一兩。其他兩個賭客本不願意,荷官告訴他們,若是輸給我,那也只輸一兩二兩;後來荷官又在他們耳邊私下說了點什麼,他們才勉強接受。
「一開始我小心翼翼,畢竟除了地契,我的全部家當也只有五兩銀子,便一兩一兩地下注。沒想到順風順水,贏了幾次,居然讓我贏到二十兩。有了底氣,開始愈下愈多,居然也愈贏愈多,贏到了五十兩銀子。
「最後那一局⋯⋯」
說到這裡,長貴的聲音開始哽咽。
「最後那一局,我拿了一對雜九、一對板凳,勝算已經很大了,於是學著他們,把五十兩銀子全部押注下去。這時其他兩個賭客都已經蓋牌,只剩下荷官。荷官當時有些焦躁,看牌的時候沒遮好,我不小心看了一眼⋯⋯我知道我不應該看,可是我就是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一對天王、一對天槓。
「兩組牌都是我大過他,那時我知道自己贏定了,心裡簡直樂壞了。沒想到,荷官這個時候不但跟注,甚至還加注一百兩。
「我當時有點驚訝,心想他的牌面不小,跟注是有道理的,但是一次加碼這麼多⋯⋯雖然知道偷看牌不對,但是想到家裡臥病在床的娘,想到馬上就能買到任何想買的中藥,一咬牙,便把地契押了下去。
「荷官馬上跟了。⋯⋯對,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想都不想,立刻就跟注。那時候開始,我才感覺到,好像哪裡不大對勁。
「可是來不及了。開牌時,荷官亮出來的牌和我先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樣,竟然⋯⋯竟然是『至尊天九』!」
長貴緊握雙拳,咬緊牙根,強自壓抑無比的憤怒和痛苦。良久,才又繼續講下去。
「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荷官立刻收走桌上那一疊銀票,還有我的地契。我氣得大哭,罵他們詐賭,衝上前去追打,要他們把地契還來。他們來了好幾個人,把我毒打一頓,打斷了我的右腿,把我趕出喜樂坊,還說他們大發慈悲,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搬走,否則要讓我和我娘從這個世上消失。
「嗯?您問老包?從我開始下注起,就連影子都不曾見過了⋯⋯嗯,到現在都是。
「我原本不敢告訴娘,只能拼命地說服她搬家。娘沒過多久就猜到了,但她非但沒有責怪我,還反過來安慰我。結果她自己卻心急得病倒了,大夫說,若不快些用牛黃續命,恐怕⋯⋯恐怕凶多吉少。
「可是我斷腿以後,連田裡的活兒都幹不了,哪來的錢給我娘買牛黃?我到處問朋友,結果他們知道了我牽連了喜樂坊的事,一個個躲得遠遠地⋯⋯」
說到這裡,長貴再也說不下去,只是低著頭猛擦眼淚鼻涕。
兩名少年聽完長貴的故事,默然不語,何絀才聽了故事的一半,手就按在劍柄上沒放開過。半晌,墨問刷地起身,背起長劍,掉頭就朝外走。
「上哪?」何絀剛問出口,隨即會意過來,也不等墨問回答,立刻站起來向一臉懵的長貴告辭,「請安心在家稍候,我兄弟倆去去就回。」飛身追了出去。
「把這事辦完,趕得上綠螘坡之會。」何絀對著自己說。
「趕不上也得去。」墨問沒有遲疑。
過了半天,兩人提了一副全新的骨牌回來。何絀的性格飛揚跳脫,有時略微衝動,行動常常快了半分;墨問雖然沈默寡言,心思卻也敏捷了半分,重大的決定也更為果斷。兩人自幼焦孟不離,想法感受默契十足,往往一個人有了動作,另一個人可以瞬間理解配合,填補上那半分不到的差距,看起來如同一人所為。他們取出骨牌,請長貴教他們推牌九的規則與策略,雖然沒有賭博的天份和好勝心,理解玩法於他們倒一點兒也不難。學完後,二人起身告辭,臨走前,何絀從包袱中取出一顆牛黃丸、三帖中藥,交給長貴。
長貴不敢置信,顫抖著雙手接過,嚎啕大哭,激動得跪在地上磕頭,即便攙扶也久久不願起身。
然後,二人動身來到了喜樂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霍老三領著幾個弟兄,火速地衝到檜木大桌,圍了起來。來喜樂坊尋樂的賭客們,無不見識過風浪,賭場裡這點小衝突倒也司空見慣,是以雖然偶有好奇的眼光,居然沒有人離開,照常下注玩牌。
白髮老人起身,只淡淡地丟了一句:「處裡好它。」便引著玩興全沒、滿臉不耐煩的金裝漢子向後方二樓走去。何絀見狀,與墨問對看了一眼。
(果然,老人才是這兒的頭。)
荷官臉色慘白,朝霍老三比劃了幾下。霍老三瞥見他袖口破洞,立刻掌握住了狀況,腦筋一轉,心中已有計較。他緩緩地挽起袖子。
「閣下,借一步說話。」
何絀笑嘻嘻地,聞風不動。「大哥,咱有話在這裡說清楚就好了,沒什麼別人聽不得的。這把賭局⋯⋯」
「這把賭局⋯⋯」霍老三截斷了他的話,「⋯⋯閣下詐賭在先,動手在後,喜樂坊雖然只是做點小生意,卻也容不下不守規矩的客人。若閣下不想把事情鬧大,還是借一步說話吧。」
「喔?作賊的喊捉賊,原來是這麼玩的。」何絀絲毫不見訝色,似乎對這種場面早已司空見慣,笑著點了點頭,「要出去談,可以,這是你們的規矩。不過,要本少爺移步,也得符合本少爺的規矩。」
霍老三根本不想跟他多說,下巴一努,兩名弟兄上前幾步,拽向何絀手臂。只見何絀身體似乎晃了一下,兩名弟兄突然跌跪在地,痛得齜牙裂齒,卻又不敢大叫;但見兩人的右掌不知怎地已被按到了地面,何絀坐著的椅腳正牢牢地釘在其掌骨上,兩人絲毫動彈不得,稍一用力便是穿掌斷骨之禍。
霍老三大吃一驚,眼前少年的身手,完全不同於他們一幫街頭打手的等級,他雖然也練過多年武術,懂得一些拳法,這裡畢竟是做生意的地方,往往只需要言語恫嚇便能得逞,真要動起手來,沒有可能是這灰衣少年的對手,何況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不動聲色的黑衣少年。他心中大嘆這次走眼了,原以為天真懵懂、人畜無害的小伙子,卻原來深藏不露,眼見一幫兄弟作勢要從背後抽出傢伙,卻無不露出怯色,知道這次鎮不住了,只好接著問:「請問閣下有什麼規矩?」
「東豐村的趙長貴,」何絀朗聲道,「交給我他們家的地契,我就同你們出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去問吧,這是喜樂坊,總會有人知道的。」
霍老三確實不知道趙長貴是誰,事實上他根本不清楚喜樂坊做過哪些事、跟誰打過交道。他焦急地用眼神詢問荷官,荷官猶豫半晌,朝後門直奔。何絀見事有轉圜,遂鬆開了椅腳,讓那兩名弟兄脫身。
半晌,白髮老人領著另一名衣著華貴的中年人,從樓上走了下來。荷官遠遠地跟在後面,幾度想上前向白髮老人稟報,卻又不敢。
何絀站起身來,和墨問二人不由自主地注視著這個中年人。此人面如冠玉,髮鬢微蒼,儀態瀟灑從容,自內而外散發出一股雍容的氣度,他身掛一襲雪白的貂裘披風,墨問何絀僅看了一眼,便知這披風的高貴,料想此人身價不菲。這中年人一站出來,喜樂坊裡的任何人都似乎格格不入,連原本看起來精明幹練的霍老三、或者不怒自威的白髮老人,相形之下都顯得低俗猥瑣。白髮老人見兩邊仍僵持不下,雙眉微皺,先招呼那中年人到貴賓席坐了,慢悠悠地踱將過來。
霍老三就著老人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老人的臉色無甚變化,認識他的眾人卻都知道,他此刻內心怒不可遏,倒不是害怕眼前兩個毛頭小子,反而是不想惹得身後這名貴客不快。白髮老人走到何絀和墨問面前,連看也不看他們,望著遠處,淡淡地道:「兩位說的什麼地契?老頭子不明白,還請回去,喜樂坊可以當作今天沒發生過任何事。恕不相送。」
說完掉頭要走,忽聽何絀笑道:「老爺子是做生意的,不妨聽聽這檔生意如何?」
白髮老人哼了一聲,「糟老頭不管用啦,平日淨掙點兒零花,不做看不懂的、沒賺頭的、被人要脅的生意⋯⋯」頓了一頓,「尤其不和詐賭之人做生意。」
「老爺子言重啦。這樣子的生意嘛,我都可以了,老爺子一定做得來。」
這份繞彎子回罵的功夫和膽識,白髮老人還是頭一次遇到。他在貴客面前受辱,雖然怒火中燒,仍慢條斯理地道:「年輕有為,佩服,佩服。啊,你說的是趙⋯⋯長⋯⋯貴,對吧?糟老頭想起來啦。就是前陣子來喜樂坊詐賭,被逮個正著的傢伙,當時念在他初犯,只收回他地契、斷他一條腿便作罷。經過你這麼一提醒,嗯,日後必當每逢初一十五,按時上東豐村作訪,提醒他詐賭是不對的行為。他若搬家嘛,霍老三!咱們也只好辛苦一點,搬到哪裡跟到哪裡,別讓他再誤入歧途了。多謝指引。」
何絀一面聽,一面點頭,不慌不忙地回道:「啊,原來對待詐賭之人,必須如此。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那我知道該怎麼辦了。」說完,笑咪咪地看了一眼荷官,再轉過頭來與白髮老人對望,嘴上固不相讓,臉上也絲毫沒有懼色。
白髮老人不耐煩了起來,他不是沒有遇到過油嘴滑舌、死皮賴臉的賭客,事實上往往賭客有多少種,他就有多少應對著招數。但墨問何絀適才露了幾手,牌坊中確實無人能敵,若是動用到他自己背後的靠山,憑趙長貴那張不少不多的地契,值不值得欠這份人情,實屬兩難。正沒做理會處,忽然背後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李老闆,有事相求。」
白髮老人聞聲,立馬換上一副恭謹微笑的臉色,彎腰迴身,畢恭畢敬地迎上走過來的中年人。中年人微笑地低聲說了幾句,白髮老人臉露詫色,開始時有些迷惘,到後來連連點頭,轉身招手叫掌櫃的過來。
何絀與墨問觀察著二人的舉動,有些不明所以,但更多的是觀望著那氣質出眾的中年人。隨著白髮老人轉身,微微掀起中年人的白色披風,露出了腰際上的寶劍。
二人見狀,不約而同「噫」的一聲,面面相覷。
片刻後,白髮老人從匆匆趕來的掌櫃手中接過一個信封,走回何絀面前,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少俠,原來都是誤會一場,適才得罪之處,多請見諒。這裡便是趙長貴當天拿來的地契,還請收下。」頓了一頓,又接著說:「日後,喜樂坊也絕對不會再找趙長貴的麻煩,老夫一言九鼎。」
二人始料未及,但畢竟是他們期望的結果,何絀也不再多問,一改先前態度,恭恭敬敬地收下。「老爺子,多有得罪。剛才在貴處造成的不便與損傷,容在下略表心意。」從懷中取出一百兩銀票,交給對方。白髮老人幾度推辭未果,只好收下。
那富貴樣的中年人在牌坊其他人的簇擁之下,離開了喜樂坊。墨問望著中年人的背影,思忖良久,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尋常。
賭客們依舊興致勃勃,吆喝下注,嬉笑怒罵,幾乎不受影響。除了幾個看好戲的之外,許多人甚至沒察覺到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何處與墨問將地契交給了趙長貴,並轉達了白髮老人的承諾。叮囑祝福了幾句後,二人重新踏上了行程。
約定的英雄大會將在三天後舉行,距綠螘坡尚有兩天的路程,算算時間恰好足夠。
這天,他們行經一座樹林,正打算歇息放飯。突然聽到樹林深處,隱約有呼救和打鬥的聲音。
二人想也不想,展開輕功,飛身奔入樹林。只聽見林蔭深處,傳來兵刃破空揮舞之聲,卻沒有聽聞撞擊聲響。兩人以樹幹為掩護,曲折前行,逐步接近打鬥的地方。
透過枝葉間的空隙望去,只見有四個人圍著一人,彼此之間隔著十幾尺。外圍的四個人身穿相同的門派服飾,其中三個人躺在地上,手中長劍斷折,生死不知,餘下的一人正瘋狂使動長劍,舞起朵朵劍花,將全身上下防禦得滴水不漏,彷彿這是他僅存的活命方法。
舞了老半天,他始終不願意放下同門向後逃生,卻更不敢向前再踏一步,進退維谷。
被圍攻的那人,長髮披肩,盤坐在地,手上沒有任何兵器,只緊緊抓著一塊布,他的穿著像是個尋常莊稼人,衣服卻過於破舊且極不合身。那人背對著墨問何絀二人,看不見面貌如何,但見他雙手撐地,背部不斷劇烈隆縮,似乎也已身受重傷。
何絀和墨問不識得那四人的門派,見剩餘那人雖然狀況狼狽,但出劍法度嚴謹,根基深厚,頗具名家風範。二人對望一眼,心意相通。他們不知道這場衝突如何發生,更不知道究竟應該幫誰,但這些橫豎不是他們該不該出手的理由。
「且住!」
二人飛身上前,竄入比鬥中的兩人之間,身形站定之際,長劍已然出鞘。墨問手中是何絀背上的長劍,名曰《玄冰》,劍身彷彿一塊石墨,又好似一根頑鐵,通體黝黑,光華內斂;何絀握著的則是墨問背上的劍,名曰《赤焰》,刃面上隱隱霞光流轉,劍尖不住微微顫動,宛如火蛇吐信。
「李老闆,這兩個年輕人並非易與,但也絕無惡意,姑且隨他們去吧。」
「啊?此話怎講?」
「江湖中只有一個地方,夠資格同時擁有兩柄以上、來自於《冶兵廬》的劍⋯⋯」
那中年人的前半句像是在喃喃自語,沒人聽得懂,脫口而出的後半句卻讓白髮老人恍然大悟。
「他們是《霏劍門》的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