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折影藏燈
九項合審,除了平民百姓的吃穿用度,幾乎涵蓋王府與外戚商賈的全部銀流。查下去的不是只有平民,挖的是貴族的庫銀。表面是為軍務補銀、邊境預備;實則,是皇帝從政後佈得最久最密的一張網。這十年皇帝對於用人精挑細選,如今這些拔擢的官吏和御史大夫,正攜著帳吏和相關人等,遍及全國逐一核查。預計過不久,就會要所有的王公貴族上繳帳冊,屆時比的不只是比登記齊不齊全,更要看的是——誰家藏得深。
風聲當然也傳到寧王府的帳房,今日的帳房異常凌亂,柳芷茵按照工作安排,整理著昨日被翻閱後隨手而置的帳本和票據。她看著這些帳吏,年紀看來都四、五十了,每個人都一股江湖味,雖然年紀大了,她猜測可能有點橫肉,但看來都是練過的,包含管她的老吏,雖然腳有點跛,卻也熊腰虎背。整個帳房看來氣勢十足,但是卻有種討債集團的感覺。
她將整理好的帳冊一一捧至桌案,雙手穩如測重。帳冊紙色泛黃,角緣略翹。那不是呈上的正帳,而是帳房專用的副抄與底稿。翻了幾日,有些帳頁已破損,有些更有輕微墨汙與霉點交錯,甚至有的書頁綁邊已經脫落,整本拿起來搖搖欲墜,宛如歷史的傷疤。柳芷茵拿起那本快解體的帳冊,研究著如何將這快散落的規矩,回歸他們應有的角落。一名帳吏見她盯著帳簿不動,認為她偷懶,走過她身邊時低低咒罵:「別楞著,新來的。」柳芷茵抖了一下,低著頭不悅的壓著嘴角,「這萬一散了,是不是又得怪我?」的念頭想起,就拿著去找帶她的老帳吏問:「這本快散了,請問該當如何?」
老帳吏正在核對票據的空檔,他拿起來,用手拉了拉繩子,示範了一個如何穿過頁冊及綁緊的方式,還給柳芷茵。「這不重要,還能看就好。帳冊不講體面,只講可讀。」他繼續對著手上的票據和帳冊,也沒管柳芷茵有沒有學會,這快解體的帳冊看似是日常狀況,平凡無奇。
柳芷茵啞然失笑的走回位置,這裡真是看似有規矩,實則沒有順序,帳本上的數字寫得端端正正,但是可以放任帳頁有疏漏的風險,這奇妙的思維她還真的不太明白,但依然選擇了按照剛剛老帳吏交的方式,把那本帳冊重新綁好歸位。
老吏見柳芷茵今天做的速度比昨日更快,拿了幾本草帳比著她剛疊好的單據,「把這個核一核,晚點我來看。」說完就走,那急迫如多說一句就會掉銀子。柳芷茵找了個空閒的桌案,一手翻著帳冊,一手拿著單據核對是否登載有誤。這裡不論是金額、核對的單據都比集市大,雖然在集市的磨練,已經讓柳芷茵習慣使出第二技能:自動將繁體數字在腦內,以阿拉伯數字轉換後,進行四則運算,但這麼大的數字在一開始,她還是費了不少時間適應。
她知道這類帳冊只是供對數與備查,不會被送進殿堂,也不會落入誰的案前;草帳如彈藥若錯了,那副帳不察,這一路成骨牌,埋的可不只是帳,還有成堆的腦袋。不出她所料,這帳冊裡的字是端端正正的好看,但是卻東缺西漏。
她想起了現代有一句俗諺做土水怕抓漏,說的就是自己現在的窘境——還看不見底。柳芷茵把那些漏掉未寫的單據依序夾進草帳,這件事,她做的很習慣了。她不怕漏帳,她怕漏得太漂亮,那這帳,可不好算。
下工前,老吏依然帶她到門口,給了她今天的工資,這次,柳芷茵記得要問怎麼走,在老吏折回之際,赫然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對方怎麼稱呼,一個箭步前衝站在老吏面前,雙手交握,試著以平日所見的做揖行禮方式,恭敬的問著:「請問……集是怎麼走?還有……您貴姓?」她不確定這樣說對不對,所以後面三個字只有輕輕飄過,還不忘偷偷注意老吏的表情。
老吏抬起右手端端頭頂的布製帽子,「李。」,舉起左手朝著日落的方向比,就走進去關上門。柳芷茵回頭看那夕陽餘暉,冬日的暖陽,也跟著我下工啦!她淺笑著抬頭望。
繼昨日的草帳整理後,那李帳吏拿了一個舊的硯台和有些禿毛的毛筆,當然還有厚重的帳冊,要她試著整理。毛筆和帳冊?柳芷茵淺笑稱謝後收下。原來這是我的新手裝備啊!他人用劍我用筆;人手持盾我持帳冊,正在思考硯台是哪樣裝備,李帳吏已經開口:「這疊是副帳,最接近正帳,查稅或報官時都會用上,妳那邊的草帳是初記,副帳是正式前最後一關。」,李帳吏耐心地跟她解釋,那感覺像是系統在說明任務流程;最後還問她會不會用筆,柳芷茵強忍笑意頷首,她差點以為要進行武器教學測試。「妳就照這些資料整理一份副帳,有缺要補的記號別太明,做給自己回查用的就行。」李帳吏解釋完就如同NPC任務結束離開了,柳芷茵盯著帳冊看,「他的意思是告訴我,妳的記號不是畫藏寶圖,別太顯眼嗎?」
一會,李帳吏又走回來,順手遞過一疊油漬未乾的帳單:「正帳我另有人抄,這本不會出門,錯了我擔。」他心中暗忖,這從布行撿來、黑工兼差的小丫頭,進這鍋燙手湯裡剛剛好,反正她耐燙,不喊疼。
柳芷茵沒說話,只取來舊布墊於肘下,好讓自己伏案久了也不酸,紙也不容易被磨皺,以免污了記錄。她先按時間順序分段,再以貨品類型疊層。偶爾遇到明顯錯漏,她輕輕的在頁角輕折,仿若現代備審資料上那圈起的紅筆標註,提醒自己回頭核查。
每日她核對完的帳冊放在李帳吏的右案,隔日若沒問題,便有其他的帳吏會取走。幾日下來,她和李帳吏都習慣這種作業模式,如此一來,她的工作從「排帳」升級為「核帳」。核對帳目意味著真正地與錢打交道,也代表她接近了風險的邊界。
柳芷茵正拿著毛筆核對草帳和單據,一筆筆寫在副帳上,李帳吏抱了幾本帳冊過來,翻著那幾頁折頁說:「這折角怎麼回事?」語氣有點微慍。
「我…屬下…不小心翻的時候折到了。」柳芷茵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對的不是自己的稱謂,而是那幾頁是明顯有錯的,李帳吏不知道發現的是錯,還是只是折角。
李帳吏他翻著那幾頁,點點頭,手在那幾頁有折角的頁面上停了會,臉上沒有明顯的怒氣,「下次注意。」就這樣若無其事的離開,柳芷茵鬆了一口氣,繼續埋頭苦幹。
她知道,這裡的帳本不是用來記帳的,是用來記仇的。帳是不會死的,但人會。特別是負責核帳的人,死得最快,也最乾淨。
寧王府帳房素來冷靜,此刻堪比窗外的寒冬,燭火在風中顯得搖搖欲墜。
不是因為氣溫,而是因為今日齊王府來了人。一行人浩浩蕩蕩,直搗偏殿,帳房內的帳吏們陪著府內的僕役,來回抱著帳冊奔走數回,未曾間斷。每次來回的神情都更加嚴峻,那抱在手中的帳冊,既像救命符,也若催命鼓。
外帳對調,是每季例行。但這回調得早,不是為了趕季節,而是為了趕命。朝廷下旨查九項稅冊,齊寧兩府帳目有所交疊,例行成了先行,誰早點理清,誰就少一筆罪責。
寧王府的偏殿沒有多的裝飾,除了正中的主桌以外,臨時拉來的長案上,帳冊一疊疊鋪開,像是等人翻牌的賭桌。齊王府派來的是個細眉白袍的年輕帳使,話不多,行禮周正,眼神卻冷得比筆墨還清楚。寧王府總帳吏站在另一側,雖然正衣戴冠,看來溫文爾雅,筆卻早握在手中。
兩邊見面後都笑著寒暄,話裡都藏鋒,只有中間的帳冊顫顫抖抖,像在預演誰會先被挑錯。
帳冊分盤時人手緊,柳芷茵本來坐在帳房內進行今日最後的核帳,門口三步併兩步的僕役喘著氣,指著坐在門口邊的柳芷茵,要她去支援核章。她把餘下未處理的排好,隨著白色晃動的方牌襯著墨灰人影而去。這灰衣人影腰間的白牌,像是鬼差的令牌,柳芷茵覺得自己像個犯人,犯的罪名是「懂事」。她跟著到了低氣壓的偏殿,一同與僕役低頭行禮。
「這位是……」齊王府帳使開口。
「內帳幫理,暫負核章。」寧王的總帳吏搶著回答,語氣客氣得如同敬酒:「些微小事,請見諒。」
那位帳使點頭,沒再多問,兩邊開始自行盤點帳冊和票據,只有沙沙翻頁的聲音。
這日,李帳吏告訴她得留下,晚些再走。柳芷茵還來不及思考是否答應,總帳吏就派人送來了——一落帳冊和票據,柳芷茵看著也只是無奈的笑笑,連想問李帳吏加班費能否多算幾文錢的力氣都沒有。
九項合審中有明確規定,凡雙府間有重複貨物流者,需交叉送票據至對方府內備查,是以柳芷茵面前整齊裝訂好的帳冊和票據,是齊王府的。
她點著燭燈,原只負責分類與對照,卻在整理過程中,察覺某位寧王府中間管事的姓名,在數筆貨流帳冊上重複出現——奇怪的是,這人名不只出現在寧王府自家清單中,也赫然出現在齊王府的供應回報名冊上。
她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指節微冷。她攤開那幾頁有問題的帳頁,把單據一個個排在上面,某日齊王府退了十匹涓紋羅,同日寧王府就收了十匹;鹽也是,只要是齊王府進了又退,就會回到寧王府再進。
她愈想愈不對,一連翻了好幾本,只要有問題的就放在一旁,那攤開數本的帳冊如陣行般圍在她身邊,柳芷茵手捧著一本帳本顫抖著,她的心跳不聽指揮的快速奔鳴:原來連酒至文具,只要是高單價貨物,都多少有點痕跡。這中間換過幾家包商,帳冊分開、銀流錯開,卻都讓同一人署名收轉。細思極恐下,柳芷茵慌忙跑去翻找寧王府的票據,對比之下嚇一跳,不同商家下方壓的承運人小印,都是同一個款式的小圓印。她的腦袋轟的一下過熱,像是跑不動的AI人偶,呆坐在原地。
這報上去一切合規,甚至乾淨得讓人挑不出錯來。太過一致,太過乾淨。若是巧合,巧得像是用刀修過;若是設局,鋪得像畫,細緻如實。
她心中一沉,下意識想標記,卻又頓住。這種重複名號,一旦翻出,帳房出錯,第一個背鍋的,八成是她;可若裝沒看到,這人再落一筆,錯就攤在她眼皮底下。
她不是看不懂,只是不敢動。這種帳,一動,就是火藥線。她深吸一口氣,忍不住在心底罵了一句:「這麼玩帳的,怕不是我穿著新手裝備,在副本裡打自己人養的怪。」
最終,她沒有上報,只在那兩筆相同姓名的邊角,各在頁角輕輕折起,然後又撫平。折角的線痕像燈芯,那微翹的頁角就像是在地獄門口貼了張便利貼,提醒自己,這裡不能踩。
怕是自己想幫人在黑暗中點燈,最後卻變成了螢螢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