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城
第十章
白衣女子仗著自己熟悉，本想在花陣中將衡無書甩脫，沒想書生跟得這般緊，次次無果而止，最終只能咬牙帶他進了閣樓。
小樓亦有個名字，木匾額上書「銀篦樓」。紅綃銀篦，沒想此地精怪還有這般雅興，衡無書心裡笑笑，面上卻不顯。
樓內寬敞，少了外間的弦音香薰，更顯清冷。四周不掛絲綢，地上、椅面上鋪了色彩豔麗的軟布，靠窗的矮桌擺著一支白玉瓶，瓶裡插了數支鮮花，衡無書沒聞見花香，倒嗅得了一點辛辣之味。
大堂上，一名藍衣美人斜倚著軟榻，瑩白的指尖把玩著一柄烏木梳，烏木襯雪，十指纖纖，指甲蓋上染了衣料同色的藍。石青色的衣擺下露出一截雪肌晶瑩的足踝，彷彿一尊雕琢細緻的玉石像。
藍衣美人掀起眼皮，斜睨了衡無書一眼，問：「就是這人要見我？」她拉長了尾音，懶洋洋地半撐起了身子。
「是。」白衣女子態度恭謹，看向衡無書的眼神卻毫不掩飾的表露敵意。
藍衣美人笑道：「妾身還當誰膽子這麼大呢，原來是橋之子啊。」她揮了揮手，白衣女子從善如流退到一旁。
衡無書聞言一頓，那是一個熟悉的稱呼。他斂下眉眼，指尖摩挲掌心裡的黑木扇柄說道：「在下有個疑惑，妳們是如何認出橋之子？在下自認進了瀟城後行事未有紕漏。」
藍衣美人，人稱一聲謝娘子，即是紅綃樓幕後真正主事者。謝娘子冷冷哼一聲，道：「這就是你的問題？」
衡無書微微一笑，說：「不，這不過是在下一個小小的好奇。」他的態度既不高傲也不謙卑，分明處於群妖環伺之處，卻顯得不慌不忙，泰然自若。
謝娘子輕蔑一笑，道：「呵，這有何難？那些小妖小鬼瞧不出來是她們道行尚淺，你們橋之子既不似人亦非妖鬼，橫貫兩界氣息駁雜，活到妾身這歲數的一看便知。」
「原來如此。」衡無書喃喃自語。妖是妖、人是人，二者涇渭分明，若以人與妖皆為純粹，那介於兩者間的橋之子，可不就是不純之物嗎？
「所以，妾身勸你少管人類閒事，他們可不會感激你，橋之子。」謝娘子翹起一邊唇角，譏諷地笑。
「謝過告知，不過在下做事一向不是為了求得他人感激。」衡無書無所謂的說道。
一旁站著的白衣女子撇唇道：「假清高。」
衡無書笑而不語。
「行了，想問什麼就問吧。」謝娘子摸了摸自己的指尖，欣賞起指甲蓋上的美麗花紋，「趁妾身還有點耐心的時候。」
衡無書傾身施了一禮，道：「在下這廂謝過謝娘子大度。」
謝娘子撩起一隻眼皮瞥了衡無書一眼，嗓音涼涼道：「少拿你們人類那套來恭維妾身，有話就說，說完快滾，妾身這兒的空氣都要被你弄髒了。」
這話說得難聽，衡無書卻絲毫不覺，他只關心能否聽到他想要的回答。
衡無書問：「貴樓可知東三巷口李家一行人去向？」
謝娘子毫不掩飾打了個哈欠，說：「妾身還當你要問什麼呢。」她無趣的移開視線，說：「妾身這兒可沒閒到去關心凡人去向，找人的事你不去問衙門中人倒來問妾身，真是好笑。」
謝娘子的反應不出衡無書預料，他也沒覺得自己能從這兒問出李家下落，衡無書聳了聳肩，又問：「那瀟城……？」
不待他說完，謝娘子便打斷他，道：「妾身不會告訴你瀟城的事。」
「哦？」衡無書挑眉。
謝娘子狡黠一笑，道：「妾身說了讓你問，可沒說一定會回答。」
衡無書瞇起眼打量謝娘子，謝娘子抬起頭亦是坦蕩蕩回視。
衡無書道：「妳想護著那隻鬼？」
謝娘子聞言驟然大笑起來，她一邊笑一邊揩去眼角的淚，好半晌才平靜下來，道：「笑話說得不錯，妾身喜歡。」她一邊點頭一邊彎起紅豔的唇，眸色卻冷。
「你也不用試探妾身，你既是橋之子，應當不難猜到城裡情況。」謝娘子指著衡無書，嘴角的弧度鋒利得好似一柄胭脂刀。
「莫說是妾身這兒了，你就是尋到了其餘個老傢伙，她們的態度只會同妾身一樣。」
只見謝娘子掩唇輕笑，聲若銀鈴脆響，眉眼彎彎，純黑的眼睛隱約透著藍，道：「妾身可喜歡現在的瀟城了，無論妾身做了什麼，都能推到那隻鬼頭上，再沒比這更方便的了。」比起那些惶惶度日的瀟城百姓，謝娘子話裡是純然的喜悅。
這便是妖與人的不同了。
衡無書心道果然，不如說，趁隙作亂，本就是妖的拿手好戲。
「你想查便查，那鬼你愛殺就殺，妾身不在意，但你休想從妾身這兒聽到一丁點兒情報。」話撂在那兒了，想再從這打聽消息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正如夏芒所說，得不到答案才是正常。不過衡無書並不感到沮喪，他想問的本就不止李家、不止瀟城，夏芒的主動分開省了他不少心力，但在問出最後的問題前，他顯然還有一些小麻煩要處理。
謝娘子此時已經完全從軟榻上爬了起來，藍色詭秘花紋佈滿她半張臉，那副樣貌依然美麗，甚至多了一絲蠱惑人心的魅色，她嗓音混雜著奇特的韻律，彷彿城外風沙吹拂過岩洞的聲音，道：「問也問完了，該輪到妾身了吧？妾身這兒可不是想來就來的地方。」
四個角門站了四位姑娘，各個面露不懷好意之色。站在謝娘子身後的小童揚起唇角，為衡無書即將到頭的下場竊笑不已。區區一介凡人，也敢不自量力尋到這兒來，怕是嫌命太長。
衡無書點頭似覺有理，道：「謝娘子說得是，在下光提問忘了這著，恕在下失禮，不知用銀子付費可否？」
白衣女子在旁嗤笑道：「你裝傻是吧！人類的錢於我們何用？」
衡無書道：「有沒有用，還得問謝主事才是。」他加重了「主事」二字的音節。
「薊兒。」謝娘子警告的瞥了白衣女子一眼，白衣女子抖了一下面露不甘退到後頭。
謝娘子轉了轉手腕上的金鐲子，說道：「你們的錢妾身賺得夠多了，不稀罕。」謝娘子頓了一下，只見她微微抬眸朝衡無書望了去，目光流轉桃花瀲灩，眼尾石青花紋綺麗，風情萬種煞是迷人，蠱惑人心的嗓音道：「妾身想要的……」
「是你。」
皙白柔美的青蔥玉指，指向了衡無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