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禮服,比我的人還重。
滿繡珍珠,煙縷似的絲絹,在光線之下閃爍著銀光如冰。
我向來只在遠處見過它,晾掛在繩上,用銀針別著晾乾。可在這──在王后的寢宮裡──在窗戶透入的光暈下,在天鵝絨帷幕的靜謐中,它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只是一件衣裳。
它看起來像是權力本身。
我不該出現在此。我也知道。下區的女孩不會送東西到皇室寢殿。我們提水、洗地、低頭做人,好讓上廷的權貴之人毫無覺察我們的存在。
但王后最寵愛的侍女莎莉亞病了。而總管葛雷森在差事還沒分完前,就已經把下區能使的人都使光了。
「只管送去,」他面無表情看著我,「別磨蹭,別看太久。」
而我,當然是兩樣都做了。
王后的寢室聞起來像開入夜晚的橙花,與外人不得而入的祕密。天花板雕畫的有如聖堂穹頂。每一道牆、每一樣擺飾,皆是蒼白、鑲金、而冰冷。
然後,我看見了那面鏡子。
高聳得像一扇門,金雕邊飾如流雲。它斜對著床,彷彿一位靜默的見證者。我一見到它,體內有什麼便悄悄的停了下來。
我走到它前方。
舉起那件衣服,就一點。
只是想看看。
絲絹批在我手臂上,水瀑般的滑落。它離合身其實差得遠,但那線條,那肩頭的領口──
我像是另一個人。
像個真正屬於這個房間的人。
我微張著嘴唇,抬起下巴,看著鏡中的女孩做出相同動作。
老天。
她好美。
她看起來高不可攀,像是天生出於絲絨之中。
像是從來沒有人忘過她家族的名字。
「光這事,就足以讓她將妳鞭刑、流放。」
一道聲音在我身後乍響,如一柄出鞘之刃。
我猛地轉身。衣服從我臂上滑落,落在腳邊成一池水光。
國王佇立在門口。
高大,面無表情,深色長袍無束、隨興而倘,像是原本不打算被人看見──或是根本不在意。
我立刻屈膝行禮,動作快得撞疼了膝蓋。
「陛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妳幾歲了?」
他的聲音帶著倦意,像已經開始感到乏味。
「下個月十八。」
「名字?」
「伊瑟妲,陛下。」我不敢抬頭。
他沒回應,只是不急不敘的走進房間,像一隻狼進入了花園。
「我沒見過妳,」他的聲音又響起,近在咫尺,「而值得記住的東西,我一向都記得。」
我低著頭。「我一直都在,陛下。」
「是嗎?」他的語氣帶著某種興味。「在哪?」
「下層長廊、廚房通道、洗衣房……洗碗間。」
「啊。」他語調微妙的略變,恍然大悟。「妳是人質?」
「是的,陛下。」
「哪來的?」
「卡維梅爾。」名字在我口中如鹽與煙。「我父親在我十歲時把我交給貴宮。因為他沒有兒子。」
他嗯了一聲。不算冷淡,也談不上親切。
「此後就沒人來認領過妳?」
「沒有,陛下。」
他保持了片刻靜默。然後──
「妳不算美,」他說。
我心臟漏了一拍。
可他又接了下去:「還不算。」
願神原諒,我竟抬起了頭。
他此刻站在鏡子旁,雙臂交抱。不像個王,而是用男人的眼神,從頭到尾衡量著我──
「妳會的,」他說,目光彷彿已看見我那還未發生的來日,「再給一兩年。」
他瞥了眼我腳邊的衣裙,再看回了我。
「撿起來。好好掛回去。」
我照著做了,沒回話。讓王后的裙擺掃過我手腕,像一句無聲警告。
國王透過鏡子凝視著我,眼都沒眨一下。最後終於開了口,聲音低緩、刻意──
「下次妳想試穿權力時,女孩……」
他靠近了些,氣息溫熱地拂過我脖側。
「……最好先搞清楚,誰正在看著。」
接著他就走了。
房間頓時空靜的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可我還在發抖。
因為就在剛才,我所知的一切,已經全然改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