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的銀杏好像很美,又抗癡呆。
想想,我蠻需要的。
如果能走進東大校園,呼吸著銀杏樹的呼吸,用我的肺,跟它們產生連結——啊~~~豈不是智力+10!
我決定去東京。
特地挑了能睡飽,又不至於太晚的班次。
以為這樣,還能有半天可以玩耍。
但飛機抵達是一回事,入境多久是另一回事。
我更不可能考慮到,成田機場離東京到底有多遠。
這甚至是我第一次搭日本的電車耶。
欸好像不是?
是第二次欸,這是我第二次搭日本電車欸!
我坐在電車上,雙腿夾著行李箱。
駕駛員捲動著窗外的風景,日本的天空藍得不可思議。
田野在夕陽下鋪展開來,什麼顏色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覺得好遼闊。
可以看得好遠耶,找不到高起來嚇人的房子,白色的房子,全都方方正正,乖乖靠在一起。
車廂裡,是另一個世界。
各種行李佔據走道,背包壓著膝蓋,登機箱卡在腳邊,有台灣人、中國人,還有說不出是哪裡來的觀光客。
沒有人特別大聲,但存在感像行李一樣,沉甸甸地佔滿整節車廂。
我旁邊坐著一位阿姨,身上有一種濃郁又複雜的氣味,時不時淹過來。
那是皮膚與時間摩擦後,洗不掉的味道。
像皮脂發酸、血液慢了半拍,汗腺說不出的疲憊,還摻著一點淡淡的尿騷味。
她當然不是故意的。
那是年紀大了之後,身體留不住的味道。
我阿嬤身上也有的味道。
我沒有要嫌棄她。
只是看著塞滿各種行李、人類、味道的車廂,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們這些遊客,會不會太多了?
我開始感到抱歉。
小心翼翼地把行李箱往腳邊擠,讓自己別太佔空間,別太吵。
但心裡還是有點不確定。
這列車上,有多少當地人?他們,其實很困擾吧。
忽然很想拍下這窘迫的氣氛,但相機太顯眼了。總覺得,Z6III太大台了⋯⋯
那時我其實根本沒想要買 GR3。
我都想好了,因為要一直走路嘛,隨身行李就輕便為主。因為身上要背包包,我覺得相機就不適合再用背帶背身上,那我就用相機快扣,把它掛在腿包上。
簡直完美
所以我每天走在路上,都帶著一個不適合裝相機的輕便包包,而相機就掛在腿包上,在腰間晃啊晃的。
我覺得,要是對他不耐煩了,暫時收到包包裡就好了,儘管那是很不適合放相機的側背包,薄得要死,每次將包包放地上,就好像直接把相機往地上摔。
但結果咧,日本旅遊後面幾天,它都塞在裡面。
拿出來拍照的比例也越來越低。
這不是我的理想狀態啊!
我帶腿包,把相機掛在外面,就是想要看到什麼就能拍什麼啊!
但旅遊,沒開車,一整天在外面走路。
身上掛著一塊兩公斤的磚塊,在腰間晃蕩,晃一整天。
它不只是多了兩公斤的重量,而是一個堅硬卻又不耐撞的珍貴磚塊,只靠一個小小的連結點,在腰間晃來晃去。
超煩的,超級超級超級煩。
我恨不得有一個保護層厚厚的後背包,把它塞進去。
啊,最好塞到行李箱,放在旅館永遠不要拿出來。
⋯⋯
總之相機很重很大,直到下車,我都沒有拿出相機來拍照,拍下車廂裡窘迫的樣子。
已經不記得自己在哪轉車的了。
印象深刻的是出了車廂,在站內走動時,大家每一步,都好像精準測量、計算過的結果。身影完美嵌合、交錯。
迅速又果決,彷彿慢上一秒,整個城市就會因為小齒輪的卡頓而停擺。
但我卻還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該靠左還是靠右走,不知道要左轉還是右轉。
推著行李,心中茫然無措的我,硬是演出熟門熟路的樣子,我馬上就能做出決定:左轉、右轉,趕快走。
我必須這麼做。
一下車,我就繃緊了神經,用最快的速度逼自己找到方向。
因為哪怕慢上僅僅一秒,身後那個人—— 他不是小齒輪。
他是帶著整座城市的使命,筆直地朝我走來的。
在這座城市裡,連迷路,都得在預定時程內完成。
大腦瘋狂運轉,將手機裡指示的那些日文圖形複製下來,將它大大的貼在眼睛正中間,快速的比對路標指引。
好過癮啊這麼刺激的感覺很久沒有了。好像在完成什麼重要的工作一樣好興奮啊。
但我還是沒辦法把Z6III拿出來拍照,他好重啊。
我應該是需要一台更輕便的隨身機吧。
可以塞到口袋的那種。
當然,我也可以用手機拍照。
但手機拍照常常拍到很生氣。
「我戳螢幕對好焦,啊太亮了。」
「調一下亮度⋯⋯」
「調好了。」
「ㄟ你不要動啊!」
「好,再次對焦。哎等等,曝光跑掉了。」
「欸晃到了啦」
「啊」
「欸這個」
「哎」
我也不是不會用手機拍照。
就是,有點煩。
我還是喜歡它有好幾個滾輪,我可以快速決定光圈快門iso。
我就是想要光圈先決時快門是固定在1/250,拍完一秒內,又能變成快門先決,拍一張慢快門,人走過去有點殘影的樣子。
我肯定是需要一台隨身相機吧。
⋯⋯
我當然也沒有拍下車站裡,所有人背負著整座城市的使命在走路的樣子。就被這股使命感推出站了。
出了車站後,冷風一瞬間撲上來,我整個人像剛醒來一樣。
不是鬧鐘響、被打斷美夢的醒。
也不是睡到一半電話響,接起來後對方說他是文博,他被綁架了那種醒。
是你報名了一個叫做《Rock不老!轟動登場》的活動,以為可以去那邊衝撞。結果大家都呆呆坐在椅子上,聽無聊的笑話,難聽的歌。
聽到一半快睡著時,忽然豬大哥從後台走出來,一腳踹倒mic架,然後舞台中間的地板升起,Freddie Mercury跟Chester Bennington 出現,搭著周杰倫的肩膀一起唱星晴那樣。
讓人清醒過來。
入夜的神樂坂街道,路燈是柔和的,有點溫暖。
我看到活生生的日本人,不是車站裡的那些,是活生生的——剛下班的上班族,手上提著塑膠袋從我身邊走過,幾個高中生迎面走來,開心的不知道在說什麼。還有優雅的阿姨,多層次穿搭的帥大叔,也有可愛的小朋友。
儘管有人走過,有人在說話,卻不覺得吵。
就連汽車開過去都是靜的。
忽然就覺得,有來這裡,真是太好了。
我總算有出國玩的感覺了。
我沒有拍照,沒拍下剛出車站時感受到的靜謐。
我也不覺得自己拍得出來,我感受到的那種輕鬆。
但假如相機再輕一點。也許我真的會拍一張吧。
也許啦。
































